然后是杨振邦,他在林启明旁边坐下,坐下去的时候椅子腿轻轻响了一声,他顿了一下才坐实。荣禄坐得更靠后一些,隔着两排,李复从梧桐树底下走进来,坐在了过道另一侧。沈毅和周怀安挨着坐,姓马的孩子坐在最边上,靠着墙。
座位刚好把第一排和第二排的几把椅子填满了。
徐坚等他们都坐定了,才开口。他先喝了一口茶,把碗搁回椅面上,然后目光落在面前青砖地上某一道砖缝上,像是跟那缝隙说话,又像不是:"昨夜里我想了想,把你们叫来,有几句话要说。"
他顿了一下:"辩论那两天,你们说的话我都听见了。有些话刺耳,有些话扎心,有些话我听完回去想了半宿。赵铁柱说的那句'如果皇上不是天子,那我为什么愿意为他去死',我想了半个时辰。林启明那句'忠国是还债',我也想了一会儿。李复最后问的那个问题――'换掉之后呢'――我到现在还没想透。"
他把目光抬起来,从赵铁柱开始,一个一个地看过去:"这就很好。能让人想半宿的话,才是真话。"
他停了一拍,声音低了半度:"我今天要跟你们说的第一件事――以后见我,不用跪。"
赵铁柱的手指在膝盖上猛然攥了一下,指节泛白。他以为自己听错了,可旁边的林启明的呼吸明显顿了一拍,显然也听见了。荣禄的脊背绷得更直了,像是整个人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,想反驳又不敢开口。杨振邦的嘴唇动了动,发出一个短促的音节,又咽回去了。
徐坚重复了一遍,语气跟刚才一样平常,像是在说一件已经确定的事情:"不用跪。我知道你们从小被教着跪,你们的爹娘被教着跪,你们爹娘的爹娘也被教着跪。可你们既然读了《大国崛起》,既然辩了那两场,就该知道――这个世界上有不跪的活法。"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窗外的日光在移动,从他半边肩膀移到了整个后背,把那件深灰色短褂的布料照出一种沉静的质地。
"我在宫里跪了二十年。每天跪太后,跪祖宗牌位,跪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规矩,跪得膝盖上磨出了茧子,跪到最后我有时候都忘了站着是什么感觉。所以我不要你们也这样。你们是新军的第一批底子,是将来要带兵的人。你们跪习惯了,你们带的兵就也会跪。一支跪着的军队,打不过站着的敌人。"
杨振邦开口了。他的声音比辩论那天哑了一些,像嗓子里卡着什么没化开的东西:"皇――皇上,可咱们大清,见了皇上不跪,那还是大清吗?"
荣禄看了杨振邦一眼,嘴角动了动,像是意外他抢先说出了自己心里的话。
徐坚看着杨振邦:"大清是什么?是一套规矩,还是一群人?如果大清只是跪着的规矩,那大清早就该亡了。如果大清是一群人――是你们,是外面那些在田里种地的人,是在江上撑船的人――那跪不跪的,没那么要紧。"
他顿了一下:"大清亡不亡,不看你跪不跪我,看你愿不愿意替那四万万人站着。"
林启明接过了话头。他的声音很稳,像是心里已经反复琢磨过好几遍了:"皇上,您说的'站着',是什么意思?"
"就是你有自己的判断。"光绪说,"你的连长让你冲,你冲;可如果连长让你杀百姓,你要知道说不。你的上司让你撤,你撤;可如果撤了会丢掉不该丢的东西,你要知道扛。这种'知道',跪着的人是长不出来的。只有站着的人,才会想。"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