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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九十二章 辩论(三)

"坐下!"徐坚的声音不高,可两个字像两块铁砧同时落地,稳稳地砸在泥地上。荣禄的身子僵住了,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,牙咬得腮帮子上的肌肉一跳一跳的。他站了约莫三四息,终究慢慢坐了回去,双手攥着椅子边沿,指节泛白。

正方第三辩手站起来时,场面稍微缓和了一口气。他叫沈毅,浙江人,家里经商,说话慢条斯理的,像是跟人谈买卖似的,不急着抬价也不急着落槌:"启明兄说得在理。可我问一个实在事――军人只忠于那个看不见的国家,那平时谁发号施令?上了战场,士兵觉得'国家让我撤,可连长让我冲',他听谁的?"

"听连长的。"李复答。

"那不就是忠于个人吗?"

"不。听连长的,是因为连长的命令符合军事纪律,而军事纪律是为了打赢战争,打赢战争是为了国家利益。这是一个链条,链条的是国家,不是连长。如果连长命令做违背国家利益的事――比如屠杀平民、抢劫商号――士兵有权拒绝,甚至逮捕连长。这是现代军队的'服从前提'。"

沈毅眯起眼睛,镜片反了一下光:"你这个'有权拒绝',谁来判定?"

"法律。军事法庭。"

"可法律也是人定的。"

"对,所以法律可以改。但改法律的过程是公开的、讲理的,不是某个人今天高兴就改,明天不高兴又改。"李复说到这里,忽然转向光绪,"皇上,您说呢?"

整个礼堂像被人掐住了喉咙,所有的呼吸都停了。煤油灯的火焰在风里直直地立着,连那一点晃动都没了。最后一排那三位堂官的身子同时往前倾了半寸,像是要从椅子上弹起来,又拼命按住了自己。

徐坚把茶碗放下。碗底磕在桌面上,一声闷沉沉的响。他没有立刻说话,先看了看李复,又看了看台下那一百八十张仰着的脸,那些脸孔在煤油灯的光里明暗交错,像一排刚犁过的土地,等着什么东西落下去。

"李复,你读过《孟子》吗?"

"读过。"

"'民为贵,社稷次之,君为轻。'这句话,你觉得孟子是在说皇帝不重要吗?"

李复愣了一下,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,然后答了:"不……他是在说,皇帝之所以重要,是因为他代表民和社稷。"

"对。"徐坚点了点头,"孟子没说要推翻皇帝,也没说要愚忠皇帝。他说的是――皇帝的位置,来自于他对民和社稷的责任。如果皇帝不负这个责任,他就该被换掉。"

全场鸦雀无声。后排那位手按佩刀的堂官把手放下了,搁在膝上,手指微微蜷着,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,缩回去了。

徐坚扫视众人,声音不高,可每个字都落在青砖地上,清清楚楚:"我今天让你们辩这个问题,不是为了让你们交出一个标准答案。我自己也没有标准答案。我只知道一点――如果一个国家的军人,连这个问题都不去想,那这个国家的军队,永远只是一群拿着武器的奴才。奴才打不过有思想的人。甲午战争,我们已经用鲜血证明了这一点。"

他的声音很轻,可像一块石头沉进深水,没有水花,只有一圈圈无声的波纹慢慢扩散开去。"继续辩论。"他说。

可没有人急着站起来。礼堂里沉默了很长时间,长到有人开始以为辩论已经结束了。然后李复又开口了,这回声音比方才轻了些,可每个字都压着沉甸甸的分量:"皇上,您刚才说'换掉'。我斗胆往下问一句――换掉之后呢?谁来坐那个位置?换了人,江山还是爱新觉罗的江山,还是换了江山?"

这个问题比方才那个更重。徐坚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端起茶碗,茶已经凉透了,他面不改色地喝了一口,搁下,然后看向李复,看了很久。那双眼睛在煤油灯的光里看不出什么情绪,可它们没有移开,就那么直直地对着李复的目光。

"李复,你问了一个我没有答案的问题。可我觉得――你今天能问出这个问题,比拿到一个答案更重要。"

他缓缓站起身,走到台中央。那一百八十双眼睛跟着他移动,像向日葵追着日头转了一寸。"两天的辩论结束了。我不判胜负。胜负不在我这里,在你们心里,在你们以后的日子里,在你们将来带兵打仗的时候。"

他顿了顿,声音忽然更轻了,轻到像是只跟自己说:"我小时候在紫禁城读书,师傅们教我'君君臣臣父父子子',可没人教我'民贵君轻'。后来我自己去翻《孟子》,翻到那一页的时候,我把那行字看了整整半个时辰。那半个时辰,是我人生里第一次觉得――书上的字,原来是可以跟嘴里念的不一样的。"

他笑了笑,那笑意很淡,像水面上被风掠过的一道纹,转眼就没了:"所以我办了这所学堂,印了这本书,让你们辩这场辩。因为我花了好多年才想明白的事情,我不想让你们也花好多年。可我也知道――别人告诉你的答案,跟自己想出来的答案,是两个东西。前者是别人的,后者才是你的。"

他转身走回座位,端起那只豁口茶碗,对着光看了看碗沿上的那道缺口,像是头一回发现它。

"散了吧。"

那天夜里,林启明坐在图书馆的窗台上,月亮已经升到了中天。他在笔记本上写了很长一段话,写到最后搁下笔,把那段话低声念了一遍:"忠君是旧时代的答案,忠国是新时代的答案。可中国这条路太长太沉,旧的还没死透,新的还没长全。我们活在这个中间地带的人,只能一边走一边想。想清楚之前,先不跪。"

他把笔记本合上,搁在窗台上。月光照在封面上,照在那行用墨笔写的日期上,墨水还没干透,微微反射着一点细碎的光。

赵铁柱坐在宿舍的铺沿上,把那本《大国崛起》翻到日本篇的末页。他昨天写的那行字还在――"那'新天下',该是谁的天下?"他看了很久,在下面又添了一行,字迹比昨天稳了些:"换心的时候疼,不换的时候更疼。我们得自己扛。"

他把书合上,平放在膝头,掌心贴着蓝封面,没有动,就那么坐着。窗外远处,岳麓山的方向有一列火车在夜里穿行,汽笛声隐约传来,一声长一声短,像是有谁在暮色里大声说着什么。一百八十本蓝封面的书合拢了,可每一本里都夹着折痕和划线,每一本都比三天前厚了一些,像是被翻过太多次,纸页之间灌进了太多的空气。

礼堂里的煤油灯已经一盏一盏地熄了。最后一盏灯在门边亮着,光晕从门缝里漏出去,落在院子里的青砖地上,小小的一方,像一粒还没有破土的种子,在地面上停着,等着什么。_c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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