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近六月,暑气渐盛,太和殿的琉璃瓦被日头晒得发烫,荣禄主持的紫禁城大清扫,也总算有了些眉目,只是这眉目里,藏的不是清爽,倒是满肚子的焦灼与不甘。
这场清扫,从开春闹到仲夏,动静闹得极大,紫禁城内外无人不晓,明着是清除宫闱污秽、整肃内务,实则谁都清楚,荣禄是奉了慈禧太后的懿旨,奔着咸安宫里那传闻中的“神药”青霉素去的。这青霉素,前些日子在京城里风头无两,说是能治百病,哪怕是咳血的肺痨、化脓的疮毒,只要沾一点,不出三日便能药到病除。京里的达官显贵、皇亲国戚,谁不盼着能攥上几支,当作保命的宝贝?可这神药来源神秘,只知是咸安宫深处有人暗中炼制,除此之外,再无半分消息。
荣禄领了差事,便把紫禁城内,包括咸安宫等冷宫场所围得水泄不通,三步一岗、五步一哨,连一只苍蝇都别想飞进去。宫内的太监、宫女被逐个盘查,殿内的物件被翻来覆去搜了个底朝天,折腾了这一个多月,别说青霉素的制造流程、药理原理了,就连一张像样的配方都没找到。倒是搜出了不少奇奇怪怪的东西――有玻璃烧制的细口瓶、黄铜打造的蒸馏装置,还有些不知名的粉末、液体,乱糟糟堆了半间偏殿,荣禄让人一一登记造册,却分不清哪些是炼制青霉素用的,哪些只是宫中旧物,或是前人留下的零碎玩意儿。
虽说没找到核心的制药法子,但荣禄也不是毫无收获。他干脆切断了紫禁城与宫外的所有联系,宫门紧锁,内外隔绝,无论是送水送粮的杂役,还是传旨的太监,都必须经过三层盘查,稍有可疑便会被扣下。这般严防死守,等同于彻底断了青霉素的供给――宫内即便还有残存的制药原料,但在城内全是耳目和监视的时候,自然也放弃了继续制造。
宫内的炼制断了,宫外的存货也早已告急。京城里最开始倒卖青霉素的,便是庆宽。这庆宽原是内务府的官员,不知从哪儿得了门路,弄来了一批青霉素,起初只是悄悄卖给相熟的皇亲贵胄,后来消息传开,求药的人踏破了门槛,价格被炒得翻了天,一支青霉素竟能换得千两白银。
神药的名声一旦打响,便再也压不下去。京城里的皇亲贵胄,哪个没受过青霉素的好处?或是自家子弟得了急病,靠它捡回一条命;或是亲友染了顽疾,用它缓解了痛苦。如今神药断绝,一个个都坐不住了,私下里抱怨连连,语气里满是不满与焦虑。这些人,大多是八旗子弟、保守派高层,平日里唯慈禧马首是瞻,不敢有半分违逆,可事关自己的性命,事关家族的安危,那点敬畏之心,便渐渐淡了。
他们不是不想维护慈禧的权威,也不是敢公然打乱慈禧的部署,可架不住身边人的动摇――府里的老夫人整日唉声叹气,念叨着神药要是在,也不至于受病痛折磨;姨太太们更是日日在耳边吹枕边风,哭诉着没了神药,往后若是得了急病可怎么办;就连家里的公子小姐,也时常抱怨,说从前咬牙能买的保命神药,如今竟成了稀罕物,都是荣禄的清扫闹的。一来二去,这些保守派高层的心,也渐渐乱了,原本坚定的立场,开始出现了裂痕。
另一边,势弱已久的帝党,也嗅到了机会。自光绪亲政以来,帝党便一直被后党压制,李鸿藻、翁同作为帝党核心,看着光绪渐渐展露出的帝王气象,心中既有欣慰,也有焦急,总想找个机会,为帝党争一口气,削弱后党的势力。这次咸安宫大清扫,持续了一个多月,动静极大,却迟迟没有结果,还断了众人期盼的神药,正是他们发难的好时机。
李鸿藻心思缜密,翁同性情刚直,两人商议许久,决定先从舆论入手。他们暗中让人在京城里散布流,说那神药并非寻常药物,而是集光绪皇帝的龙气炼制而成,是上天赐予大清朝的祥瑞,能保皇室安康、国泰民安。如今慈禧下令清扫咸安宫,断了神药的炼制,便是断了皇室的祥瑞,是对上天的不敬,更是对皇帝的不尊。
这流一出,瞬间在京城里炸开了锅。皇亲贵胄本就对神药断绝不满,又听闻神药与皇帝龙气相关,更是不敢轻视。那些原本中立的官员,也开始动摇,纷纷倾向于帝党;就连一些保守派官员,也私下里议论,觉得慈禧此举,确实有些不妥。没过几日,朝堂之上,反对慈禧、支持光绪的人,竟渐渐占了大多数。
这日早朝,太和殿内庄严肃穆,文武百官分列两侧,徐坚端坐龙椅之上,神色平静。慈禧坐在一旁的凤椅上,面色威严,目光扫过下方的官员,周身的气压低得让人不敢喘息。议事完毕,李鸿藻率先出列,躬身启奏,声音洪亮,传遍整个太和殿:“启禀皇上、太后,臣有一事启奏。宫中此次清理、去除污秽,本是为了维护皇家体面,整肃宫闱秩序,臣举双手赞同。只是如今,清扫已然持续月余,臣心中有一事不明,什么样的污秽,需要如此长的时间去清除?什么样的清理,需要调动这么多的人手、耗费这么多的粮饷?”
说到此处,李鸿藻话锋一转:“臣恳请太后深思,此次清扫,是否有负责人借清除污秽之名,故意无限期拉长时间,虚耗国家粮饷,中饱私囊?是否有人暗中作祟,借着清扫的名义,行不轨之事?还请太后彻查!”
李鸿藻的话,字字铿锵,直指荣禄,更是暗讽慈禧用人不当。殿内瞬间安静下来,文武百官大气不敢出,目光纷纷投向慈禧和荣禄,等着看两人的反应。慈禧何等精明,一听便知李鸿藻是醉翁之意不在酒,表面上是质疑清扫之事,实则是借着此事发难,想削弱后党的势力,扶持光绪亲政。她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,眼底闪过一丝厉色,却没有立刻发作。
荣禄见状,心中一紧,立刻出列,跪倒在地,高声辩驳:“启禀太后、皇上,臣冤枉!宫中污秽,积年已久,一些宫殿更是常年无人居住,殿内蛛网遍布、尘土堆积,还有不少腐朽的物件,若是不彻底清理,恐生疫病,有损皇家颜面。臣此次清扫,皆是小心翼翼、尽心尽力,每一步都有据可查,绝无虚耗粮饷、中饱私囊之事!还请太后明察,还臣一个清白!”
荣禄的声音带着几分急切,额头上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。他知道,此次清扫若是被定下“虚耗粮饷”的罪名,不仅自己性命难保,还会牵连慈禧,打击她原本就受损的威望。可他话音刚落,翁同便立刻出列,语气尖锐,直接在朝堂上开了炮:“荣禄大人这话,未免太过牵强!不过是清理几座宫殿,即便污秽再多,也不至于耗费月余时间!若是荣禄大人觉得清理还不够彻底,觉得自己能力不足,那就换我来!臣敢立军令状,原班人马,只需三天,定能将紫禁城清理得干干净净、一尘不染,绝不让朝廷多花一分冤枉钱!”
翁同身为光绪的帝师,资历深厚,是帝党最核心的人物,平日里便敢直进谏,如今有了舆论的支持,更是无所畏惧。他话音刚落,殿内便响起了一阵窃窃私语,不少官员纷纷点头,觉得翁同说得有道理。徐坚坐在龙椅上,嘴角微微上扬,眼中闪过一丝赞许,却依旧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地看着朝堂上的纷争。他不能轻举妄动,只能静待时机。
自此,太和殿内彻底乱作一团,文武百官分成了两派,吵得不可开交。一派是后党的支持者,大多是八旗保守派官员,他们纷纷开口,为荣禄辩解,说道:“皇家内务,本就该由内务府打理,外臣不必插手,李鸿藻、翁同大人此举,未免太过越权!”“清理宫闱污秽,本就是大事,谨慎一些、彻底一些,并无不妥,何必要急于求成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