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时三刻的更鼓声撞进祠堂时,三老爷手中的朱笔终于落下。
“除名!”他重重在牒文上画下最后一笔,墨迹在“卿馨”二字上晕开,像团化不开的浓血。
供桌上十八盏长明灯被穿堂风刮得摇晃,列祖列宗的牌位在光影里忽明忽暗,七张老脸在烛火下忽青忽白。
五老爷捏着茶盏的手直抖:“三兄,那诏书才下三日……”
“诏书管的是皇家的规矩!”七老爷将茶盏重重一磕,“咱们卿家的祠堂,轮得到外人指手画脚?”他扯着花白的胡须冷笑,“等明日她被赶出族谱,看那宣王妃的头衔还能护她几时!”
话音未落,祠堂厚重的木门“吱呀”一声被推开。
穿堂风裹着夜露的湿冷灌进来,吹得供桌上的黄表纸簌簌作响。
卿馨立在门口,月白缠枝莲纹的裙角沾着雨珠,手里抱着个红漆木匣――正是卿家祖传的族谱副本,锁扣上还挂着她亲手系的红绳。
七张老脸同时僵住。
三老爷的朱笔“啪”地掉在牒文上,墨点溅在“除名”二字旁,倒像个张牙舞爪的惊叹号。
“你……你怎敢来!”五老爷颤巍巍站起身,茶盏“当啷”摔在青砖地上,“子时已过,你早不是卿家人了!”
卿馨抬脚跨过门槛,木底鞋跟叩在青石板上,每一步都像敲在族老们的心口。
她走到供桌前,将木匣“砰”地放下,抬眼时眉梢微挑:“我来,是给各位送新规矩的。”
她打开木匣,取出一叠写满小楷的纸页,封皮上“新卿规”三个字力透纸背。
烛光映着她的眼,亮得像淬了火的剑:“从今往后,卿家女儿不愿嫁的,可签《退婚书》;被逼迫的,可去宣王府求助。”她将纸页“唰”地拍在供桌上,震得烛台摇晃,“若有族中长辈违了这条――”
“逐出本族!”
祠堂里死寂如坟。
三老爷的手攥着桌沿,指节泛白:“你、你这是以下犯上!”他突然拔高声音,“来人!
把这逆女给我拿下!“
可等了片刻,外头连个脚步声都没有。
七老爷踉跄着跑到门口张望,回来时脸白得像张纸:“门……门外全是宣王府的亲卫!”
“宣王府又如何?”三老爷抄起供桌上的青铜香炉就要砸,却在抬手的瞬间僵住――
祠堂外的雨幕里,一道玄色身影逆着光立着。
秦昊然的发梢滴着水,腰间的玄玉佩在雨里泛着冷光,身后二十个亲卫持戟列阵,甲胄上的鱼鳞纹在雨幕中泛着寒芒。
“动她一下。”他的声音比雨丝还冷,“本王明日就请皇上废了卿氏的世袭爵位。”
族老们的膝盖齐齐一软。
五老爷扶着桌角才没栽倒,七老爷的茶盏早不知丢到哪里去了,只剩三老爷还硬撑着:“你、你这是干涉宗族内务!”
“蒋某倒是觉得,这是公共伦理争议。”
另一个声音从雨幕里传来。
蒋钦差撑着油伞走进来,官服的补子在烛火下泛着金光。
他抖了抖伞上的雨珠,将一卷明黄封皮的文书拍在供桌上:“御史台已立案监察,各位若想上《贪腐纵恶录》,不妨继续。”
黄媒婆举着油纸伞挤在蒋钦差身后,扯着嗓子嚷嚷:“各位记好喽!
往后卿家姑娘的聘雁庚帖,都得先拿给宣王府过目!“她冲卿馨挤挤眼,”我今早刚给城南刘娘子家的二姑娘送了《退婚书》――人家说要学您,先读两年女学再议亲!“
祠堂里的烛火“忽”地窜高,映得族老们的脸青一阵白一阵。
三老爷望着供桌上的《新卿规》和御史台的文书,突然跌坐在椅子上,朱笔从指缝里滑落,在青砖地上滚出好远。
卿馨伸手拿过族谱副本,指尖抚过封皮上“卿氏宗谱”四个烫金大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