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是她从小到大每年除夕都要跟着母亲来跪拜的东西,从前总觉得上面的墨香是祖宗的庇佑,如今只闻出陈腐的霉味。
“各位既然要除名,这族谱我留着也没用。”她转身走向香案,将族谱副本投进烧纸钱的铜盆里。
火舌“轰”地窜起,映得列祖列宗的牌位一片通红,“往后卿家的姑娘,不必再给这堆木头磕头了。”
族老们看着跳动的火苗,连呼“造孽”都带着颤音。
七老爷想扑过去抢,被秦九伸脚一绊,摔了个屁股墩。
秦昊然站在门口,望着火光里那抹红裙,雨丝顺着他的眉骨往下淌,却掩不住眼底的笑意。
回程的马车上,卿馨靠在秦昊然肩头,指尖还在发抖。
他握住她的手,掌心的温度透过绣着并蒂莲的手套传过来:“怕了?”
“爽得很。”卿馨仰起脸,火光映在她眼里,“刚才看那族谱烧起来,我突然想起小时候被罚跪祠堂――那时候我就想,凭什么我犯了错要给这些木头牌位磕头?
现在才明白,该磕头的从来不是我。“
秦昊然低头吻她发顶,雨丝混着他的体温落下来:“你知道刚才像什么吗?
像一把火把自己烧成了神。“
卿馨偏头看他,眼尾还沾着笑:“那宣王殿下,愿意娶一个‘成精’的女人吗?”
他的回答是更深的吻。
马车轮子碾过青石板的声响里,他的声音低得像耳语:“我娶的从来不是一个女人,是一场革命。”
当夜,卿府后巷的竹纸铺还亮着灯。
卿馨伏在书案上写《女子立身十三条》,狼毫笔在宣纸上走得飞快。
第一条写完时,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:“天干物燥,小心火烛――”
她停笔轻笑,在“存在本身就是意义”后面加了个句号。
隔壁偏房里,秦九蹲在炭盆前偷偷抄纸条。
他妹妹小桃扒着门框看,发辫上的红绳晃啊晃:“哥,这写的啥?”
“你嫂子说,女人不用非得嫁人生娃才算活过。”秦九把抄好的纸页塞进小桃手里,“明儿你拿给王婶家的阿姐看看,她不是被她爹逼去嫁四十岁的屠户吗?”
小桃捏着纸页眼睛发亮:“那我明儿就去!”
“嘘――”秦九竖起手指,“别说是我给的,说是宣王妃写的。”
数日后,京城的茶肆里飘起新童谣。
卖糖葫芦的老张晃着拨浪鼓唱:“宣王妃,燃灯人,烧尽礼法旧乾坤。
不拜祠堂拜己心,从此女儿有姓名――“
秦昊然握着卿馨的手站在正阳门城楼上,望着脚下川流不息的人群。
春风掀起她的披帛,像一朵飘起来的云。
“下一步?”他低头问。
卿馨转身勾住他的脖颈,眼波里跳动着和那晚祠堂里一样的火光:“你说呢?
要不要――把这把火,烧进皇宫?“
秦昊然低笑,吻她眉心:“好。这次,我不拦你,只护你。”
风卷着童谣的尾音往南去了。
朱雀楼的飞檐在春雾里若隐若现,楼前的灯笼铺已经挂出了新样――最醒目的那盏,灯面上用金线绣着“千金问”三个大字,在风里晃啊晃,晃得人心发痒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