卿夫人彻底乱了。

她像个失了魂的影子，在偌大的卿府里飘荡，抓住每一个路过的下人，无论是洒扫的丫鬟还是修剪花枝的园丁，都用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人家，一遍遍地问着同样的话：“我……我是不是真的错了？”起初下人们还恭敬地回一句“夫人您重了”，到后来，见她形容枯槁，眼神涣散，连最迟钝的老仆都看出来，夫人的神志怕是已经不清醒了。

这个消息很快传到了卿馨的耳中。

她没有意外，也没有半分快意，只是平静地吩咐茯苓备了些药材，亲自回了一趟卿府。

卿府还是那个卿府，富丽堂皇，却处处透着压抑的腐朽气息。

卿馨踏入母亲的院子时，正看到卿夫人披散着头发，呆呆地坐在廊下，嘴里还在喃喃自语。

卿馨没有惊动她，径直去了小厨房，生火，将药材一一投入罐中，亲自守着火候。

药香渐渐弥漫开来，带着一丝安神的苦涩。

她端着煎好的药汤走到卿夫人面前，蹲下身，将温热的药碗递了过去。

“母亲，喝药吧。”

卿夫人迟钝地转过头，看了她半晌，眼神里才渐渐有了些许焦距。

“馨儿……你回来了？”

“嗯，”卿馨声音很轻，“这是安神汤，对您的身子好。无毒，您放心喝。”

这三个字像是一把钥匙，打开了卿夫人紧锁的某处心防。

她颤抖着手接过药碗，也不嫌烫，就那么一口一口地喝了下去。

温热的药液滑入腹中，似乎也驱散了她心头的一些寒意。

喝完药，她的眼神清明了些许。

她看着眼前的女儿，这个被她亲手推开，却又在此时回来照顾她的女儿，嘴唇翕动，那句盘桓了无数遍的问题又想脱口而出。

卿馨却先她一步开了口，声音依旧很轻，却字字清晰：“您没错在想保护我，错在把我当成了您恐惧的替身。”

她伸出手，握住了母亲那只因为常年养尊处优而依旧细腻、此刻却因心力交瘁而显得枯瘦的手。

“我不是您。我不是那个在绝境中除了依附男人别无选择的弱女子。我不怕乞讨，也不怕孤独，更不怕像您当年一样被人抛弃。”

卿夫人的身体猛地一颤，眼中流露出巨大的惊恐与不解。

“因为我已经有地方可去，有人肯等我。”卿馨一字一顿地说完，然后缓缓抽回了自己的手。

她站起身，最后看了母亲一眼，转身离去，再没有回头。

回到靖安王府时，天色已近黄昏。

夕阳的余晖将王府门口那两尊石狮子染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。

秦昊然就站在那片金光里，静静地等着她。

这景象有些稀奇。

他向来是雷厉风行，不是在马背上，就是在书房里，像这样安安静静地站在门口等人，几乎从未有过。

他今日没有穿那身象征权势的王爷常服，只是一身简单的玄色劲装，更衬得他身姿挺拔，眉目深邃。

卿馨走近了，才发现他手里拎着个东西。

是一对崭新的护膝，针脚细密，用料考究。

“你送的那双，我天天戴着，连批折子的时候都觉得腿脚踏实。”秦昊然的声音比平时低沉了些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。

卿馨被他这副样子逗笑了，眉眼弯弯：“一个大男人，这么怕冷，还装什么冷面王？”

他没有回答她的调侃，只是定定地看着她。

忽然，他伸出长臂，一把将她拉进了怀里。

动作有些急，甚至带着点笨拙，却不容拒绝。

他的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，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头顶。

“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不娶吗？”他低沉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，像大提琴的共鸣。

卿馨在他怀里愣了一下，没有挣扎。

“因为我不信这世上有人能真正懂我。他们要么敬我，要么畏我，要么想从我身上得到些什么。”他的手臂收紧了些，“直到那天晚上，在后巷，我看见你踹翻秦九――”

卿馨的身体僵了僵。

“那么狠，那么稳，像一把淬了火、终于出了鞘的刀。那一刻我忽然在想，这样的女人，该站在什么样的人身边？”他顿了顿，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自嘲般的叹息，“我怕我配不上你。”

这句石破天惊的话，让卿馨的心狠狠一震。

她猛地抬起头，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眼眸里。

那里面没有平日的冷冽和算计，只有一片坦诚的、甚至带着点脆弱的星海。

她看着他，眼中渐渐浮起一抹狡黠的笑意：“那你现在还怕吗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