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理寺的官差们行动迅捷,如鹰隼扑兔,直奔城西那家名为“济仁堂”的老药铺。
铺子门脸不大,却是贺家在京中最重要的产业之一,平日里往来皆是达官显贵。
然而此刻,官差们没有丝毫客气,一纸封条贴上大门,掌柜的和伙计全被当场控制。
紧接着,库房被撬开,一箱箱贴着外邦标签的禁药、一本本记录着灰色交易的秘密账簿,尽数被抬了出来,在街坊邻里惊愕的目光中,如同一场迟来的审判。
消息传回宫中,龙颜大怒。
不过半日功夫,一道措辞严厉的圣旨便由内侍官捧着,浩浩荡荡地送进了卿家大门。
“奉天承运,皇帝诏曰。贺氏商德败坏,私贩禁药,罪不容恕。卿家乃忠良之后,为免清誉受损,特此下诏,卿氏长女与贺家平舟之婚约,即刻作废,钦此。”
尖细的嗓音在大厅中回荡,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,狠狠砸在卿夫人的心上。
她脸上最后一丝血色褪尽,眼睁睁看着那明黄的卷轴,只觉得天旋地转。
那个她耗尽心力、不惜伪造女儿心意也要攀上的高枝,就这样被连根拔起,还溅了卿家一身泥。
她眼前一黑,身子软软地倒了下去,伴随着丫鬟们的惊呼,彻底失去了知觉。
再次醒来时,已是黄昏。
卿夫人不顾身体的虚弱,疯了一般从床上挣扎起来,嘴里念叨着什么,推开阻拦的下人,直奔后院的祠堂。
祠堂内,香火缭绕,列祖列宗的牌位静默地注视着她。
她扑到供桌前,颤抖着手从一个暗格里取出一个紫檀木盒,里面躺着的,正是那份她逼着吴婆子模仿卿馨笔迹写下的“愿嫁誓词”。
这是她最大的罪证,是她亲手为女儿套上的枷锁。
如今,这枷锁断了,罪证却还在。
她划燃火折子,看着那张写满谎的宣纸在火焰中卷曲、变黑、化为灰烬,仿佛这样就能将自己的罪孽一并烧尽。
她不知道的是,在她昏厥之时,卿馨的书房里,正悬挂起一幅装裱精致的卷轴。
白底黑字,笔迹与被烧毁的那份一模一样,只是在卷轴顶端,多了五个清秀却又力透纸背的大字――谎纪念碑。
小满早已按照吩咐,将誓词拓印了三份。
一份,已悄然送入刑部,作为日后可能的呈堂证供,归入卷宗;一份,则被送往宣王府的密室,由秦昊然亲手锁入玄铁匣子,那是他为她保管的最坚固的后盾。
而这最后一份,则成了她书房中最醒目的存在,时时刻刻提醒着她,那些看似温暖的亲情背后,曾藏着怎样冰冷的算计。
三日后,卿府忽然传出消息,大小姐要设家宴,只请卿夫人一人。
晚宴设在水榭之中,四面通风,莲池的清香伴着晚风拂面而来。
桌上只有寥寥几道精致小菜,皆是卿夫人往日里最喜欢的口味。
卿馨一袭素雅的月白长裙,亲手为母亲盛了一碗莲子羹,笑容温婉恬静,仿佛过去的一切从未发生。
“娘,这道莲子羹是我亲手熬的,放了足足的冰糖。您尝尝,是不是和您从前喂我的那一碗一样甜?”
卿夫人伸出的手猛地一抖,那晶莹剔t的白瓷碗在她眼中仿佛变成了滚烫的烙铁。
她记得那一碗莲子羹,那是她为了让卿馨顺从地写下誓词,特意加了安神药的“慈母心意”。
见她不敢接,卿馨也不急,慢条斯理地将碗放在她面前,自己则端起茶盏,轻轻吹着浮沫。
“您知道为什么经历了这么多事,我还能安安稳稳地坐在这里吗?”
卿夫人茫然地抬头。
“因为我学会了一件事――把眼泪换成证据,把委屈变成刀。”卿馨的声音很轻,却字字清晰,“眼泪只会让人同情,而证据,能让人畏惧。”
她从宽大的袖中抽出一张薄薄的纸,轻轻放在桌上。
“这是吴婆子的证词。她招了,是您授意她模仿我的笔迹,也是您让她在我的安神汤里加了倍的剂量。”
卿夫人的脸色变得惨白。
卿馨又拿出一份卷宗。
“这是陈太医私下为我写的脉案。上面详细记录了我那几日脉象的异常,足以证明我曾被药物所控,神志不清。”
最后,她拿出的是一张赌坊的押契记录,拍在桌上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