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下空间里,死一般的安静。
那句“则人先崩”,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,捅进了在场每个人的心里,冷得人骨头发麻。
“这不合理!”
最先打破沉默的,是赵紫星。
她那张总是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俏脸上,此刻写满了震惊和愤怒,声音都有些变调了。
“凭什么?他二代宗主自己惹出的烂摊子,凭什么要我父皇来当这个冤大头?守护世界?说得好听,这不就是把人当柴火烧吗!”
赵辰安转过身,看着自己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女儿。
他心里那股子因为真相而掀起的惊涛骇浪,在看到女儿为自己抱不平的模样时,反而奇异地平复了一些。
他扯了扯嘴角,想笑一下,却发现脸上的肌肉有些僵硬。
“合不合理,不重要。”
他的声音有些沙哑:“二代宗主留下来的,就是这么一条规则。他没打算跟任何人商量。”
这老狐狸,从头到尾,就没给后来者留下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。
要么,你就别拿那十二团火。
既然拿了,凑齐了,找上门来了,那这份“重担”,你就得接着。
“父皇,那您可以不接。”
一直沉默的赵政,忽然开口了。
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,听不出任何情绪,但说出的话,却像一把手术刀,精准地切开了问题的核心。
是啊,可以不接。
赵辰安心里自嘲地笑了笑。
他看着自己这个心思深沉如海的儿子,这小子,天生就不是凡人,看问题永远只看本质。
选择权,确实在他手上。
他可以现在就转身,带着孩子们离开这个鬼地方,把那枚玉简扔进域外虚空的乱流里,就当今天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然后呢?
然后眼睁睁地看着那十二座镇台因为无人维系而彻底崩塌,看着域外那道最后的防线土崩瓦解,看着亿万天魔像决堤的洪水一样,涌入中天主世界,把他亲手建立的大周,把他视若珍宝的家人,撕成碎片?
这算什么选择?这他妈根本就没得选。
“接不接,是我的选择。”赵辰安看着赵政,一字一句地说道。
“父皇!”
赵霄往前走了一步,他那张总是带着几分刚毅和爽朗的脸上,此刻满是藏不住的忧虑。
他想得更远,也更实际。
“这个规则如果真的绑定了,您……您就再也不能离开中天主世界了?”
赵辰安迎上长子担忧的目光,缓缓地点了点头。
“对。”
一个字,却重如万钧。
“那域外呢?!”
赵紫星一下子急了,她最喜欢的就是在外面闯荡冒险,一想到自己老爹以后可能要被困在家里,她比谁都难受:“您以后还能去域外吗?那些天魔怎么办?咱们就这么干等着?”
“不知道。”
赵辰安的回答很干脆。
他是真的不知道。玉简上只说了“维系中天主世界之存续”,这就像是给一个看门人定下了职责范围。
可这个看门人能不能走出大门去溜达一圈?
如果他强行离开,是这扇门会跟着他一起崩塌,还是他自己会因为离得太远而当场暴毙?
玉简上,没写。
二代宗主那个老王八蛋,连个说明书都写不明白。
一时间,地下空间里再次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。
如果说刚才众人感受到的是牺牲的悲壮,那么现在,他们感受到的是一种名为“囚笼”的绝望。
为了守护所有人,就要把自己变成一个永世不得自由的囚徒。
这代价,太重了。
赵辰安站在原地,没有动。
他脑子里乱糟糟的,闪过的全是他那些家人的脸。
乌兰雪温柔的笑容,李青鸾清冷的骄傲,萧楚楚不染尘埃的纯净,许妃云古灵精怪的娇憨,叶盛凌那永远只为他一人融化的冰山……
还有赵鼎,那个已经能为他撑起一片天的儿子。
还有赵念,那个还在牙牙学语,会扑进他怀里喊“皇爷爷”的小孙子。
他不能在这里做决定。
这个决定,不光关系到他自己,更关系到他们每一个人。他们有权知道,他将要面对的是什么。
想到这里,赵辰安心里那股烦躁和憋闷,反而渐渐沉淀了下来。
他转过身,重新走回那方孤零零的石台,将那枚温润的白色玉简,再次拿了起来。
这一次,他没有再看,而是直接将它收进了自己的储物戒指里。
“先出去。”
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沉稳,仿佛刚才那个得知残酷真相后心神激荡的人不是他。
“这件事,需要回去想清楚,再做决定。”
听到这话,赵霄和赵紫星都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。
赵政那双阴阳眼中波光微动,也只是轻轻点了点头。
四人不再停留,转身顺着来时的路往回走。
那条深不见底的石阶,向上走时,感觉比下来时还要漫长。
每一步,都像是踩在沉重的心事上。
当他们跨出那扇厚重的石门时,外面那片神话废墟的苍凉景象,再次映入眼帘。
“轰隆——”
身后的石门,在他们全部出来后,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,再次严丝合缝地关闭,将“天衍”的秘密,重新封锁回那片无尽的黑暗之中。
四人绕过那座刻着“入者承重,出者持衡”的黑色石碑,穿过广阔的空地,重新走入那片连绵不绝的残垣断壁。
一路上,谁都没有说话。
最后,他们穿过了那扇由纯白光芒构成的门,回到了那个巨大的、灰白色的核心枢纽空间。
赵辰安停下脚步,最后回头看了一眼。
在那片巨大空间的中心,那团代表着枢纽的柔和白光,依旧安静地悬浮着,像一颗永恒跳动的心脏。
它在等。
等他回来,将自己的命运,与它彻底捆绑在一起。
他收回目光,没有再多看一眼,转身带着三个孩子,迈步走出了这片灰白色的光团。
域外虚空那熟悉的、暗红色的扭曲光线,再次笼罩了他们。
古朴的飞舟,就静静地悬停在光团的边缘。
四人登上飞舟,赵辰安却没有立刻启动阵盘。
他走到船舱中央的蒲团上坐下,闭上了眼睛。
赵霄、赵紫星和赵政也各自找了地方坐下,谁都没有开口去打扰他。
船舱里安静得可怕,只有飞舟的能量核心在发出极其轻微的嗡鸣。
赵辰安没有去运转功法,他只是在脑海里,一遍又一遍地,回放着玉简上的那几句话。
每一个字,都像是一座山,压得他神魂都有些喘不过气。
他这辈子,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,刀山火海闯了不知道多少回,可没有哪一次,像现在这样,让他觉得如此无力。
这不是靠打打杀杀就能解决的问题。
这是一道选择题。
一边,是自己的自由,是去看更广阔天地的可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