另一边,是他所有的亲人,是他一手建立的皇朝,是他要守护的这片人间。
他睁开眼,目光从自己三个孩子的脸上一一扫过。
赵霄的眉头紧锁,拳头捏得死死的。
赵紫星难得地没有了往日的活泼,只是低着头,不知道在想些什么。
赵政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样子,但那双一阴一阳的眼睛,却一直落在他身上,仿佛在等待着他的决断。
他们都在等他。
但这个决定,不能由他一个人来下。
“回去吧。”
赵辰安终于开口,打破了船舱里的沉寂。
他看着眼前的三个孩子,神情前所未有的认真。
“先把这件事,告诉家里所有人。”
……
飞舟在暗红色的虚空中拉出一道笔直的光轨,船舱里却死一样安静。
三天。
从那个埋藏着“天衍”秘密的灰白空间返回大周皇城,需要整整三天。
这三天,比来时那枯燥漫长的航行,要难熬一百倍。
赵辰安没有闭关,也没有调息。
他只是坐在船舱中央的蒲团上,将那枚记录着残酷真相的白色玉简,递给了身边的三个孩子。
赵霄第一个接过。
他看完后,什么都没说,只是默默地将玉简递给了赵紫星。
那只总是习惯性按在刀柄上的手,此刻握成了拳,骨节因为用力而捏得发白。
赵紫星看完,那张总是神采飞扬的俏脸上,血色一点点褪去。
她没有像平时那样咋咋呼呼地跳起来,只是把玉简递给赵政,然后就缩回角落里,抱着膝盖,把头埋了进去,谁也看不见她的表情。
最后是赵政。他接过玉简,用那双一阴一阳的眼睛,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。
然后,他将玉简还给了赵辰安,脸上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表情,仿佛上面写的不是关乎他父亲未来命运的惊天枷锁,而是一份再寻常不过的朝政文书。
他只是坐回了自己的位置,闭上了眼睛。
船舱里,再次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。
每个人都像一座孤岛,被沉重的心事淹没。
第二天晚上,一直把自己缩成一团的赵紫星,终于动了。
她走到赵辰安面前,蹲下身,仰着头看着他,那双总是闪烁着狡黠光芒的眼睛,此刻红红的。
“父皇,你打算接吗?”她的声音很轻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。
赵辰安看着女儿,伸手,像她小时候一样揉揉她的脑袋。
“还没定。”他回答。
“如果你接了,”
赵紫星的嘴唇哆嗦了一下,还是把那句最残忍的话说了出来:“以后……你就再也不能离开中天主世界了。”
她喜欢域外,喜欢冒险,喜欢那种无拘无束的自由。
她无法想象,像她父皇这样的人,会被永远地困在一个地方,变成一座……活着的牢笼。
“我知道。”赵辰安的声音很平静。
我知道。
这简单的三个字,却像三座大山,压得赵紫星再也说不出一个字。
她站起身,又默默地走回了角落,重新抱住了膝盖。
第三天,飞舟即将抵达中天主世界壁垒的时候,一直闭目养神的赵政,忽然开口了。
“天衍那道规则,如果不用来绑人,能不能用来做别的?”
他的问题很冷静,也很实际,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,试图在这死局之中,寻找一丝其他的可能性。
赵辰安摇了摇头,脸上露出一丝苦笑。
“玉简里,没有写其他用法。”
二代宗主那个老狐狸,根本就没给后人留下任何钻空子的机会。
这道规则,就是一把锁,而他,就是那个被选中的锁芯。
唯一的用途,就是把自己锁进去。
赵政听完,没有再问,只是那双阴阳眼中,闪过一丝谁也看不懂的幽光。
嗡——
飞舟猛地一震,穿透了最后一层世界壁垒。
中天主世界那浓郁而熟悉的灵气,像久别的亲人,一股脑地涌了进来。
暗红色的天穹被甩在身后,蔚蓝的天空和洁白的云朵,重新出现在众人眼前。
回家了。
但没有一个人感到轻松。
飞舟降落在皇城东门渡口时,天色已经擦黑。
赵鼎穿着一身暗红色的常服,腰背挺得笔直,早就等在了那里。
当赵辰安带着三个孩子走下甲板时,赵鼎只看了一眼,眉头就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。
他那三个兄姊,一个比一个神色凝重,像是刚从一场惨烈的大败仗里逃回来。
而他的父皇,虽然脸上看不出什么,但眼神深处那股子掩饰不住的疲惫,却比任何伤口都更让他心惊。
“怎么了?”赵鼎迎了上去,声音沉稳。
“回去再说。”赵辰安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当晚,御书房偏殿的议事厅。
这里是大周皇朝真正的核心,只有在商议足以动摇国本的大事时,才会被启用。
此刻,厅内灯火通明,却落针可闻。
赵辰安坐在主位上。
他的左手边,是他的几个儿女。
他的右手边,是他所有的妻子。
人都到齐了。
赵辰安环视了一圈,将每一张他珍视的脸,都深深地刻进心里。
他没有拿出那枚玉简。
他只是用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语气,将“天衍”的真相,原原本本地,一字一句地,讲了出来。
从那片神话废墟,到那座刻着“入者承重,出者持衡”的石碑,再到最后那枚玉简上,那段冰冷而残酷的规则。
“……天衍,不是什么功法,也不是什么宝贝。”
赵辰安的声音在安静的议事厅里回荡,每一个字都像一块巨石,砸在众人心头。
“它是一道规则,一道用来守护中天主世界的最后防线。”
“而启动这道规则,需要有一个人,来‘承’住它。”
他看着众人瞬间变化的脸色,没有停顿,继续说道:
“启动之后,承载这道规则的人,神魂道基将与整个中天主世界,彻底绑定在一起。”
“意思就是,以自身为基,与天地共守。”
他的目光从乌兰雪温柔的脸庞上扫过,从李青鸾坚毅的眉眼上扫过,从萧楚楚担忧的眸光中扫过……最后,他深吸一口气,说出了那句最残忍,也是最核心的答案。
“天地在,则人在。”
“天地若崩……”
“则人先崩。”
话音落下。
整个议事厅,陷入了一片死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