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夜,我轻轻晃动蛇尾伏在阿兄清凉的怀抱中。
枕着阿兄的平稳心跳,听着阿兄的缓和呼吸声,轻闭双眼,默默搂紧阿兄的腰。
记忆被拉回上古时期,阿兄走后,我清晰感受着属于阿兄的那部分力量从我体内流失……
我的阿兄,将自己融入人间这片大地土壤。
他曾说,会与我一起,守护人间,守着我们的儿女……
他做到了。
补天身陨后,我也化作一泓清水,回到了地下。
与他重逢。
我们交融,紧密相贴,再未分离――
直到某一年,我听见了一道熟悉的女子声音。
以及另一道,清澈温润的男神仙嗓音。
“本座可以设法,让一丝残灵游荡于世间的那些上古大神重新复活。
本座昨日在昆仑夜观天象,发现诸天星辰中,龙祖的那颗星尚有微光,许是天道也肯放他归来了。
天时地利……差个人和。
不过,本座可以先设法为他温养元神,待时辰一到,本座便将他推入人世。
待他遇见他命中注定的那个人,历罢劫,便可回归了。”
“此事便劳烦西王母了,这些古神都是为三界做过大贡献、上古时期劳苦功高的神明。
如今已进入太平时代,天地间祥瑞之气最重,若不趁着这个阶段唤醒那些古神,他们怕是会真要彻底消失于世间。
他们亲手构建了这个三界,不能三界安宁,便过河拆桥,舍弃了他们。
也该请他们回来,看看他们誓死守护的这片天地,如今是何等繁华光景。
西王母,这世间神明,唯有你能助死去神仙复生之力,此事便请你,多多费心了。”
“天帝客气了,他们也是本座的同僚,于情于理,本座都当竭力相助。
本座已算出,数千年后,人间将进入高文明时代,彼时的人间,不需点火便可掌灯,不需牲畜便可车架自行,不需排戏便可随时观看剧目,不需打水,便可引水入房屋。
那也会是人间灵气最盛的时代,本座会设法,让他们在那个时代苏醒。
不过,灵气最盛,浊气也会跟着变强,所以能不能顺利回归,还得靠他们自己。
影渊,你同你父君,着实不同,上古时期,本座便想收集那些古神的残灵,然你父君……
害怕三界政权动荡,他的天君之位不稳,为阻止本座,将本座明升暗贬自天界,驱回昆仑。”
“是父君,过于多虑。那些古神,也看不上天帝之位。
这事你尽管去办,他们能回来,是造福三界的好事。
何况,是否能回来,最终不还是要看上苍意思么。
另外,天界的王母宫,朕一直在为你留着……”
“不用了,昆仑是我的老家,我花了大把时间才将昆仑打理得如此繁花似锦,谁还稀罕再回天宫了。
之前本座在天上赖着,只是为了设法寻找那些古神的踪迹,现在,本座在昆仑也能寻找。
你放心,你交给我的任务,我定为你办好。本座了解你,你比你父君仁厚。”
“那便多谢你了。”
“影渊……”
“嗯?”
“他们都能回来,我的娲儿,和你花孔雀伯伯……是不是也能回来?”
“朕亦很思念他们,但他们……和别的始祖神不同。
他们,是创世大神。
他们没有生死,他们一直与这个世间同在,只是我们再也见不到他们了……
创世大神的命运,我们无法左右。
朕也不知道,如何才能再与他夫妻二人重逢。
朕幼时,母亲早亡,父君只顾着征战八方,朕也是在女娲娘娘与伏羲大神的膝下长大的。
他们、对朕而,比亲生父母,还要亲……”
“渊儿,我想试试。”
“好,你尽管放手去做任何事,朕是你的后盾,朕支持你。”
我睁眼,静静沐浴着血月的红光,慢慢想起、后来的事――
多年后、我以水泽形态重生于黄河之上。
君泽安说得没错,阿兄,是我带回来的。
我感应到西儿在重聚我的力量,召唤我的意识……
我在重新拥有意识后,做的第一件事,就是收集阿兄的残损灵魂,为阿兄,补全元神。
我重获自由时,把阿兄也带回了三界。
阿兄的元神,自己选择进入了黄河。
而我,则被天帝带回天宫……
再见我那日,年轻俊朗的帝王霎时红了眼眶,踉跄走下丹陛,弯腰蹲在我面前――
“母亲……”
后来,我成了他与天后膝下最得宠的公主。
风萦这个名字,就是天帝亲自帮我取的。
我是风氏,萦,为回归旧地之意。
天帝将我保护得极好,除了他与天后,无人知晓我的真实身份……
连西儿,他们也瞒着。
后来我为了阿兄,死在天帝天后面前,执掌三界数十万年的仁厚天帝握着我的手,哭了很久……
他说:“对不起母亲,是我没能留住你……”
我却没机会告诉他:“渊儿,一直都是我最争气的孩子……”
血月之夜,我的两个元神,开始慢慢融合……
或许准确来说,我是开始吞噬水神,拥有水神的记忆,与水神、合二为一。
要想完全融合,还得等月亮完全变红的那天。
“阿兄……待红月降临之日,我们会再相见的。”
夜深了,小银鱼在黄河里蹦跳个没完。
这小家伙,我是怎么造出这么一柄精神无限的法器的……
离开前,我元神出窍,准备再去见好友一面。
找到君泽安时,他正在自己屋里呼呼大睡……
我想了想,抄起桌上的一只红瓷花瓶,朝他脑袋上砸去……
我特意收着力,唯恐以我现在的手劲把他砸出了脑震荡。
花瓶敲在他脑袋上那一瞬,他惊得差点从床上跳起来:“哎呦我草!”
我:“……”
如此粗俗,咳,不愧是他!
没多久,君泽安的元神就出现在了床前。
见到我,他顿时怔住:“……娲儿。”
而我却对气质大变,宛若脱胎换骨的君泽安……略感陌生。
毕竟在我的印象里,他还是那个爱在我捏泥人时捣乱的没心没肺大小伙。
还是那个爱抓虫子吓唬我的厚脸皮小哥哥。
我傻傻盯着眼前这位甚有帝王风范的魔祖,心酸弯唇:“泽安,你怎么变成这样了……一点,也不随心自在了。”
他闻,无奈笑答:“娲儿,你走了太多年,后来的太多事,你都一无所知……本座,也想回到从前,可惜,回不去了。”
我心疼追问:“这些年,你到底都经历了什么?”
他笑得极苦:
“你走后,西儿为了保护人族,抗了神祖的旨,被关了很多年。
神祖,终于放了人族一马。
我也回了魔界,准备与天界签订和平协议,那段时间,我的妹妹也出事了,龙祖陨落,她把自己折磨得人不像人,鬼不像鬼……
短短万年,我失去了很多,魔界又大劫临头,四处战火不断,我、身心俱疲。
那段时间,我经常在想,若你还在,我是不是就不那么难熬了。
可一想到你已经走了,我此生,再也见不到你了,我又、更是受不住。
我是魔界始祖,总要学会,做一个威严稳重的魔君。
我是千千万万魔界子民的倚靠,但我,却无法倚靠任何人。
你走了,西儿被囚,我的身后,空无一人,我没有选择……”
“泽安,你受苦了。”
我走近他,握住他的胳膊:
“你不该、提醒我关于血月的事,更不该,我问什么,你就说。
你也在历劫过程中,稍有不慎……”
他拍拍我的手背,打断我:
“我来人间,是养伤。你更重要。
娲儿,血月之夜,你一定要回来。带着那个人……一起回来。
这辈子还能见到你,已是我此生,无憾。”
我深吸一口气:
“从明日开始,我没办法再出来了,那一天,就要到了。
泽安,照顾好自己,我走了。”
他依依不舍地深深看了我一眼,哑声道别:“你也要、保重……”
保重二字,倏然重如千斤――
……
中午,我和柳云响一起去镇水楼给水神娘娘上香。
拿起三支香点燃,我正要把香插进香炉,突然意识到一件事――
我是水神转世,那我给水神上香,岂不是在拜自己?
自己拜自己……有用吗?
我拿着三支香犹豫不决,昂头问凑在供桌花瓶前嗅帝曦刚换上的那束蔷薇花的柳云响:“我、这算不算是、自己求自己?”
柳云响拿起一支蔷薇,臭美的别在自己头上,“咦,好像是哦!”
想了想,直接从我手里拿走那三支香,“我来拜不就得了!”
说着,虔诚地在水神娘娘神像前跪下,顶香膜拜。
我有些好奇,“云响姐,你说,我都已经转世成人了,供奉我的前世,还有用吗?”
柳云响闭上双眼捏着三炷香认真许愿,分神回答我的问题:
“当然有用啊,你只是陨落后以凡人之躯重生,又不是被仙班除名了。
只要还有人信奉你,只要你的神像还受世间香火,你的力量,就依旧会保佑着世上对你有虔诚之心的每个信徒!
要不然你都陨落千年了,这座镇水楼,为何还是附近十里八村有名的灵验神楼。
凡间这群人可猴精了,要是镇水楼不灵,水神不灵,镇水楼早就沦为一座废楼了,水神娘娘他们早就不供奉了!”
我还是不懂:“我都已经嗝屁了,我的神庙怎么保佑大家,让大家心想事成啊?”
柳云响面朝水神神像拜了三拜:
“黄河之畔,镇水楼有三百多座,唯有槐荫村的镇水楼,是你这位水神娘娘的常住之地。
神像,是神仙的眼睛,受了香火的神像,是会被神仙注入分神居住的。
分神的神力,足以护佑一方百姓平安,监管一方是否风调雨顺。
就算分神暂时离开,神像内也还是会留有神仙的神力,可以保证庙宇在人间正常运行个十年八年。
普通庙宇尚可在分神离开后,再保佑一方百姓一段时间,何况槐荫村的镇水楼里住的是你本尊了。
你虽然不在镇水楼,但你的神像中,还余有你的神力,所以还能继续保佑大家!”
我恍然:“原来是这样……”
柳云响起身,将三支香插进香炉,拍拍手:
“那个采薇真蠢,她以为她手里握着的那些所谓的秘密,能威胁到大王。
殊不知,她的那些底牌,早就不算底牌了。
她的那些秘密,你和大王早就知道了。
不过,小萦儿,你实在太聪明了,竟然能通过别人的只片语与从前的细碎线索,猜出大王的真实身份。
你,真的不生大王的气?不觉得,大王骗了你,是不信任你?”
我摇头:“他是我老公,他是否信任我,我能感觉不出来吗?”
“要不怎么说你和大王天生一对呢!大王英明神武,你聪明果决,大王是黄河龙王,你是水神娘娘,你俩绝配!”柳云响用指尖轻轻点了下我的鼻头。
我厚着脸皮道:“是吧,我也觉得我和他就是天造一对,地设一双!”
柳云响温柔低笑,“你再等我会儿,我把那几尊小神像擦干净就跟你一起回家!”
“好。”
柳云响转身去拿墙角桌子上放置的抹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