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不渡出了王家大宅,一眼就望到了靠在车外头的周浩楠。
他默默点着一支烟,火星在夜色中明灭不定。
他半边身子隐在槐树的阴影里,那件白色马褂在昏暗中泛着微弱的银灰。
见李不渡走了过来,周浩南缓缓点了点头:
“贤侄啊,这场面,叔实在不太好掺和。你们哥俩聊,叔去旁边晃晃。完事了,你知会我一声就行。”
李不渡闻拱了拱手:
“叔,您实在,这哪的话,就劳烦您在旁边等一等了。等会儿小子我请您下馆子。”
周浩楠点了点头,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,那力道不轻不重。
他转身朝着一旁栽着的大树走去。
李不渡默默拉开副驶位的大门坐了上去,将车门关上。
王宿后仰坐在驾驶位上,头靠着座椅的头枕,目光望向车顶
两人相顾无,就这样呆了几分钟,王宿才缓缓开口:
“之前说的资助什么的,都是假的。
我并没有在琅琊王氏断掉他们的资金之后,自已下场资助他们的想法。
方才答应王将整个王家交给他,也是口说无凭。
相关手续文件什么之类的都没有准备齐全,甚至我交给他的联系方式,也是假的。”
他顿了顿,继续道:
“但他原本就孑然一身,只能选择相信。
往后的日子,我不给予回应,想必他很快就会狗急跳墙,做出更加疯狂的举动。
再加上他那烂泥扶不上墙的能力,王家很快就会泯灭于世间吧……”
王宿说到最后,神情淡然,像是在说一件与他无关紧要的事情。
他的目光从那片灰白色的车顶上收回来,落在驾驶座旁那个半开的储物箱上。
他伸出手,默默拨开手动挡后方一点的小箱子,拿出一小瓶糖。
他拧开瓶盖,倒出几颗,塞入口中。
糖粒在齿间发出细碎的脆响,如同一小串被无意踩碎的枯叶。
随后他又把这瓶糖递给李不渡。
李不渡也没多说,接了过来,也倒出几颗糖塞入口中品味起来。
那糖是一种很劣质的味道,明明很甜,却莫名地让人感觉空虚,仿佛含了一口水一样。
甜味在舌尖停留了片刻,便如同一阵风般散去,什么也没留下。
王宿继续道,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:
“我恨我爹是真的,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恨他,我连恨他的原因都忘了。”
“我妈也好,我爸也好,甚至我那三个姐姐也好,都已经无所谓了。”
人向来,是记住苦难的,不管何时何地,从个人到家国,只有苦难被铭记的最深刻。
因为不想重蹈覆辙,所以要铭记!要警醒!
王宿从小就遭受王浩博的虐待,无数次看过他打砸家里的事物,无数次听到母亲以及自已姐姐的哭声,无数次被他无辜迁怒踹打,在夜里无数次在噩梦到来之前就已被饥饿惊醒。
因为小时候的经历导致了王宿讨厌苦难,讨厌任何形式的苦难,不管是自已的,还是他人的,他都厌恶。
也因为他的这副性子,他很早就看出了众生皆苦的底色,苦苦苦,导致了他的感情越磨越少,最后只剩理性。
在理性的角度下,苦难反而铸就了他,这个事实令他感觉到恶心,那些个苦难的经历,被这股厌恶所掩盖,最终化为纯粹的恨意。
强加在他所遭受的苦难的源头上,也就是他的父亲王浩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