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所有人,陈建军,陈致宁,王海波,张利,还有那些年轻的技术员,都自觉地站直了身体,望向这群从京都远道而来的客人。
他们知道,来的不只是领导。
来的是和他们一样,为了这架飞机付出了青春,汗水,甚至健康的人。
张振走到涡扇-10发动机前,蹲下身子,仔细查看尾喷口的收敛-扩张调节片。他用手指轻轻触摸那精密加工的叶片边缘,动作轻柔得像抚摸婴儿的脸。
“这是第七版设计的叶片。”他的声音很低,像自自语,“第一版太厚,减重减不下来;第二版太薄,强度不够;第三版、第四版、第五版……,终于把它做出来了。”
李栋站在机身边缘,用手指轻轻划过那深灰色的cm-1涂层。他的眼镜片后面,有某种复杂的光芒在闪烁。
“吸收率32分贝……”他喃喃道,“实验室做到28分贝的时候,我以为那就是极限了,张启明那小子,硬是熬了三个月,把配方改了三十二次,做到了32分贝。”
康明没有说话。他只是站在雷雄身边,两个试飞员,一个四十二岁,一个五十八岁――并排而立,默默地望着那架飞机。
他们飞过不同的机型,经历过不同的险情,在各自的时代,都是顶尖中的顶尖。
此刻,他们都想飞这架飞机。
但最终,只有一个能坐进那个座舱。
康明转过头,看着雷雄。
雷雄没有看他。雷雄只是望着那架飞机,像望着一个等待了二十三年的约定。
康明没有说什么。他伸出手,在雷雄肩膀上轻轻拍了拍。
这一拍,是托付,也是祝福。
杨卫东站在机库中央,环视着这一切。
他是航空工业的掌门人,是这架飞机立项时的坚定支持者,是无数个日夜为它协调资源、排除干扰的人。
但此刻,他只是千千万万航空人中的一个。
他仰起头,望着那银灰色的机头,望着那枚红色的五星。
他忽然想起陈国强老书记退休时说的那句话:
“卫东啊,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,就是没能亲眼看到咱们的三代机定型列装。你帮我看着,帮我看好。”
杨卫东闭上眼睛。
老书记,您放心。
我替您看着。
一定看好。
检查工作从清晨持续到黄昏。
项目部成员像一群不知疲倦的蚂蚁,围绕着那架银灰色的钢铁巨兽,从机头到机尾,从翼尖到尾喷口,每一寸蒙皮、每一颗铆钉、每一根管线、每一个接口。
怕出问题,他们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。
陈建军带着飞控组,把飞控系统的测试流程跑了三遍。
第一遍,常规检测。所有项目通过。
第二遍,边界条件检测。飞控计算机在-55c到+70c的温度循环中稳定运行,总线负载达到85%时仍然零误码,舵机在最大偏转速度下响应延迟依然控制在1.5毫秒以内。
第三遍,故障注入测试。人为模拟传感器失效、总线中断、计算机宕机……每一次,飞控系统都能在2秒内完成故障诊断和系统重构,切换到备份通道。
三遍测试,三百四十七项条目,全部通过。
陈建军放下检测仪,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。
不是因为紧张,是饿的,他从凌晨到现在,没喝一口水,没吃一口饭。
旁边有人递过来一个搪瓷缸,里面是温热的白粥。
“陈工,吃点东西。”是雷雄。
陈建军接过搪瓷缸,想说什么,却发现嗓子哑得说不出话。
他低下头,一口一口喝那碗粥。
雷雄没有走。他就站在那里,安静地看着测试数据。
陈致宁带着航电组,把航电系统的验证流程跑了两遍半,第二遍还没跑完,天就黑了。
机库里的灯亮起来,把一切都照得如同白昼。
陈致宁揉着发酸的眼睛,盯着屏幕上最后一行测试结果:
多传感器数据融合延迟:平均3.2毫秒,最大4.1毫秒。
电子对抗系统响应时间:0.7秒。
全部通过。
陈致宁摘下眼镜,用衣角慢慢擦拭。他的手指很稳,但擦了一遍,又擦了一遍。
张利带着动力组,完成了发动机的冷运转测试。
地面电源车发出低沉的嗡鸣,电流通过电缆注入飞机的电源系统。座舱里的仪表盘亮起,像睁开了一双翠绿的眼睛。
张利按下启动按钮。
“冷转开始。”
发动机的风扇开始缓慢旋转。最初很慢,一圈、两圈、三圈……然后越来越快,越来越快,叶片从清晰可辨变成模糊的光晕。
嗡――
那是一种低沉而有力的轰鸣,像巨兽苏醒时的第一次呼吸。
张利戴着耳机,仔细聆听轴承转动的声音。
任何微小的异常,摩擦、撞击、不均匀,都逃不过他的耳朵。
他听了整整三分钟。
然后他摘下耳机,对旁边的记录员说:
“发动机冷转正常,轴承声音干净,无异常振动,一切正常,没问题。”
王海波带着气动组,复核了全机的气动外形测量。
他们用激光测距仪、水平仪、角度规,把飞机从头到尾测量了一遍。机翼安装角、机身水平基准线、垂尾垂直度、舵面偏转范围……
一百四十七个测量点,全部在设计公差范围内。
王海波收起测量仪器,对秦老报告:
“秦老,气动外形测量完成。与设计图纸的偏差,最大0.17毫米,在允许范围内。”
秦老点点头,没有说话。
他坐在机库角落的一把折叠椅上,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。他没有去检查任何系统,也没有去复核任何数据。
他只是坐在这里,看着这一切。
看着这些年轻人,有的已经不再年轻,鬓角生了白发,围着他的飞机,一点一点地确认,一点一点地验证,一点一点地打磨。
晚上七点半,机库里的喧嚣渐渐平息。
所有的测试项目,全部完成。
陈建军、陈致宁、陈航宇、张利,周海峰......各个方向负责人,此时此刻,聚在秦老面前,每个人手里都捧着一摞厚厚的测试报告。
秦老慢慢地站起来,他接过报告,一份一份地看。
他看得很慢,每一页都要停留很久。
飞控系统测试报告。三百四十七项,全部通过,其中四十二项指标优于出厂数据,两项指标打破同类机型测试纪录。
航电系统测试报告。二百一十八项,全部通过,多传感器数据融合延迟3.2毫秒,比设计指标快了40%。
动力系统测试报告。九十七项,全部通过。发动机冷转正常,各系统参数稳定,未发现任何异常。
气动外形测量报告。
一百四十七个测量点,全部在设计公差范围内。机翼安装角偏差0.03度,机身水平基准线偏差0.5毫米。
系统设计检查报告.......
秦老看完最后一页,摘下老花镜,慢慢擦拭。
他的手指有些颤抖,擦得很慢。
然后他抬起头,对一直站在旁边的林默说:
“林默,三代机状态比我想象的还要好。所有系统检查完成,随时可以就绪。”
他的声音不高,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。
林默等这句话,等了整整一天。
他猛地站起来,手掌用力拍在桌上!
“好!”
那一声“好”在安静的机库里回荡,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,激起层层涟漪。
办公室里,一直守候着的杨卫东、赵建国、何建设,同时抬起头。
他们知道,这一刻终于来了。
这时候,门被推开,雷雄站在门口。
这时候他的眼睛里,有一种从未见过的光芒。
他走进办公室,走到林默面前,立正。
然后,他抬起右手,五指并拢,指尖在太阳穴处。
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。
“首长!”
他的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,钉进这个房间里所有人的心脏。
“雷雄请求试飞!”
“请指示!”
办公室里静了三秒。
林默看着他。
他看着这位四十二岁的试飞员,看着他眼角的细纹,鬓边的白发,还有那枚在灯光下熠熠生辉的飞行荣誉徽章。
五千八百六十二小时飞行时间,十四种机型,七次重大险情,全部安全处置。
二十三年的等待。
所有的等待,都是为了这一刻。
林默深吸一口气。
“批准。”
他的声音不高,但同样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:
“雷雄同志,十号工程1001号原型机,首飞任务,由你执行。”
雷雄再次敬礼。
他没有说话。他只是转身,一路小跑,奔向机库。
那奔跑的身影在灯光下被拉得很长,像一支离弦的箭。
雷雄爬上登机梯,跨进座舱。
他坐过很多次歼击机的座舱。歼-5的座舱简陋,仪表盘像老式收音机;歼-6的座舱拥挤,腿都伸不直,歼-7的座舱视野差,后向几乎完全盲区,歼-8的座舱好了很多,但仍然摆脱不了二代机的局限。
但这个座舱不一样。
它宽敞,它明亮,它充满了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,科技感。
正前方是三个多功能显示器,呈“品”字形排列。
左侧显示器显示飞行参数,空速、高度、迎角、过载。
右侧显示器显示发动机参数,转速、排气温度、燃油流量。
中央显示器最大,是战术态势图,此刻还是一片待机的深蓝。
平视显示器在他眼前升起。
那是一片半透明的玻璃,上面跳动着绿色的字符和符号,空速、高度、航向、地平线,不需要低头,就能看到所有关键的飞行信息。
他的左手边是油门杆,右手边是侧杆操纵器。
那不是歼-8那种沉重的机械杆,而是轻巧的力感应侧杆,只需要两指的力量就能推动。
杆上有十几个按钮――武器保险、雷达控制、数据链通信、自动驾驶……
这是一个全新的世界。
雷雄深吸一口气,开始按程序检查每一个系统。
他先接通电源。
仪表盘亮起,绿色、黄色,红色的指示灯像繁星一样闪烁,然后大部分熄灭,只剩下少数几盏稳定地亮着,那是系统自检完成的标志。
他按下飞控自检按钮。
屏幕显示:飞控系统自检中……
三秒后:飞控系统自检完成,状态代码:绿码。
他按下航电自检按钮。
屏幕显示:航电系统自检中……
五秒后:航电系统自检完成,状态代码:绿码。
他按下发动机自检按钮。
屏幕显示:发动机控制系统自检中……
四秒后:发动机控制系统自检完成,状态代码:绿码。
一道一道,一项一项。
雷雄的手很稳,二十三年养成的肌肉记忆,让他即使在这种时刻,也绝不会漏掉任何一个步骤。
七分钟后,所有系统自检完成。
座舱里,绿色的指示灯稳定地亮着,像一片平静的森林。
雷雄戴上飞行头盔,扣紧下颌带。氧气面罩贴紧面部,发出轻微的嘶嘶声,供氧正常。
他按下通话按钮。
“我是01。”
他的声音通过无线电波,从座舱传到塔台,传到机库,传到每一个屏住呼吸等待的人耳中:
“报告首长,一切准备就绪。”
“请求起飞。”
塔台里,林默站在指挥台前。
他的面前是两排通信设备,分别连接着塔台、机库、雷达站、气象站。无数指示灯闪烁,无数个频道里有人在低声通报数据。
但他只关注一个频道,那个从1001号座舱里传出来的声音。
“我是01,一切准备就绪,请求起飞。”
林默拿起通话器。
他没有立即说话。他只是看着窗外,看着跑道上那架银灰色的战机。
跑道灯全部亮起,两排白色的灯光向远方延伸,像一条通往天空的光之路。
飞机停在跑道,机头微微昂起,像一匹即将挣脱缰绳的战马。
林默按下通话按钮。
“01,起飞许可确认。”
他的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清晰无比:
“空域清空,气象条件良好,地面保障就绪。”
他停顿了一秒。
“雷雄同志,十号工程1001号原型机,首飞任务――”
“可以起飞。”
无线电里沉默了一秒。
然后,雷雄的声音传来,依然平静,依然坚定:
“01收到。”
“准备起飞。”
跑道上,涡扇-10a发动机发出低沉的轰鸣。
那声音从低到高,从沉闷到尖锐,像一只巨鹰在展翅前的最后一次振羽。
尾喷口扩张,炽热的气流在空气中形成透明的波纹。
刹车松开。
飞机开始滑跑。
这一刻,1983年3月26日,晚上七点三十一分。
宁北试飞场的跑道上,东大第一架自主三代战机,正在加速冲向夜幕初垂的天空。
雷雄握着侧杆,感受着机轮碾过跑道的每一点震动。
100节。120节。140节。
机翼开始产生升力,前轮轻轻离开地面。
160节。170节。
他轻轻向后带杆。
机头抬起。
主轮离陆。
飞机挣脱了大地,跃入夜空。
塔台里,林默望着那架逐渐升高的银灰色战机,一动不动。
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,和发动机的轰鸣重叠在一起。
他看见那架飞机越飞越高,机翼下闪烁着导航灯的红绿光芒,像两颗流动的星。
林默没有说话,只是仰着头,望着夜空中那越来越小的光点,望着那架正在爬升,正在盘旋、正在探索这片蓝天的银灰色战机。
那是十号工程1001号。
那是东大自己的三代机。
杨卫东站在他身边,同样仰着头。
他的眼睛有些湿润。
“老书记,”
他兴奋道:“咱们的三代机,飞起来了。”
夜空中,雷雄轻轻压杆,飞机优雅地转过一道弯。
翼尖划破云层,拖出两道细长的白线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