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七点三十四分,高度2000米。
1001号原型机平稳地爬升着,雷雄握着侧杆,感受着这架陌生又熟悉的战机的每一个细微反应。
陌生,是因为这是他第一次驾驶真正的三代机。
熟悉,是因为过去二十天里,他在模拟器上飞了无数个起落,对座舱布局,操作特性,系统逻辑已经了如指掌。
他轻轻向后带杆。
机头微微抬起,爬升率开始增加。
高度表上的数字跳动:2100米、2200米、2300米……
机身没有任何多余的震动,发动机的声音低沉而有力,像一头不知疲倦的野兽。
雷雄按下通话按钮:
“塔台,01报告。高度2500米,爬升率稳定,发动机参数正常。”
耳麦里传来张利的声音,动力组负责人,涡扇-10a发动机的总体设计师之一。
“01,塔台收到。请保持当前爬升率,继续上升至5000米。注意记录各高度层的发动机参数。”
“01明白。”
雷雄扫了一眼右侧的发动机参数显示屏。
低压转子转速:87%
高压转子转速:91%
排气温度:682c
燃油流量:1850kgh
滑油压力:385kpa
滑油温度:72c
全部在正常范围内。
飞机继续爬升。
3000米,3500米,4000米……
高度4500米时,雷雄再次通报数据。
这一次,张利的声音明显带着兴奋:
“01,数据收到,燃油流量比设计值低了3%,滑油温度比模拟值低了5c,这说明发动机的效率比我们预期的还要好!是个好现象!”
雷雄嘴角微微扬起。
“塔台,01请求继续爬升至8000米。”
“01,可以爬升。注意发动机状态,有任何异常立即报告。”
“01明白。”
高度5000米。5500米。6000米。
夜空中没有一丝云,繁星密布,像撒在天鹅绒上的碎钻。地平线在远处微微弯曲,这是只有飞到足够高度才能看到的景象。
雷雄扫了一眼地平仪,飞机姿态平稳,坡度零,俯仰角8度。
高度7000米。
这时候,耳麦里再次传来张利的声音:
“01,准备在8000米高度做发动机加力测试,按程序,先收油门至慢车,保持30秒,然后推至最大加力,持续15秒。”
“01收到。”
雷雄左手握住油门杆。
这是电传操纵的油门杆,和歼-8那种纯机械的不同,只需要很小的力就能推动。
高度7980米。7990米。8000米。
“01,高度8000米,准备收油门。”
雷雄将油门杆缓缓向后拉。
发动机的声音立刻变得低沉,振动减小,过载感消失,他盯着参数显示屏。
低压转子转速:42%
高压转子转速:39%
排气温度:412c
燃油流量:620kgh
30秒计时。
雷雄在心里默默数着:1,2,3……15,16……28,29,30。
“01,30秒到,推加力!”
他左手猛地将油门杆推到底。
那一瞬间,他感觉整个飞机被一只巨手从背后狠狠推了一把。
过载陡然增加,把他紧紧压在座椅上。发动机的轰鸣从低沉变成尖锐,像一头发怒的猛兽在咆哮。
参数显示屏上的数字疯狂跳动。
低压转子转速:42%→100%(5秒)
高压转子转速:39%→104%(5.2秒)
排气温度:412c→887c(6秒)
燃油流量:620kgh→4120kgh(6.5秒)
推力:――
雷雄无法直接看到推力数据,但他能感觉到。
那种强大的,源源不断的推力,让这架十几吨重的战机像一支离弦的箭,笔直地射向更高的天空。
8200米,8400米。8600米。
15秒很快过去。
“01,15秒到,收油门至巡航状态。”
雷雄将油门杆拉回到85%位置。
发动机的声音立刻变得平缓。
过载感消失,飞机恢复平稳飞行。
他深吸一口气,按下通话按钮:
“塔台,01报告。加力推力测试完成。发动机响应迅速,推力充沛,无异常振动,无参数超限。”
耳麦里,张利的声音有些颤抖:
“01,塔台收到。数据我们看到了从慢车到最大加力,用时5.2秒,比设计指标快了0.8秒!”
“排气温度887c,比设计上限低了63c!燃油流量4120kgh,比预期值低了5%!”
他顿了顿,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:
“雷团长,咱们的发动机,比预想的还要好!”
雷雄轻轻笑了。
“塔台,01明白。接下来做什么?”
林默的声音接过通话:
“01,接下来做高度层测试。从8000米开始,每下降1000米,做一次加减速测试,记录发动机响应。一直到1000米。”
“01收到。”
........
晚上八点二十分,高度降至3000米。
发动机测试全部完成。十三个高度层,二十六次加减速测试,全部数据记录完毕。
张利在塔台里抱着厚厚一摞打印出来的参数,笑得像个孩子。
“01,航电系统准备测试。”陈致宁的声音接过通话,依然平稳,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。
“01收到。航电系统已转入测试模式。”
雷雄低头看了一眼中央显示器。屏幕上的画面变了,不再是简单的战术态势图,而是一行行跳动的测试代码和实时数据流。
陈致宁的声音继续传来:
“01,首先进行雷达测试。我们在你前方30公里处,布置了三架靶机。高度2800米,速度400公里小时,间隔5公里。”
雷雄看了一眼雷达显示屏――目前还是一片雪花。
“雷达开机。”
他按下雷达控制面板上的电源按钮。
屏幕闪了一下。
然后,三个绿色的光点出现在屏幕上。
距离:29.7公里30.2公里30.5公里
高度:2780米2810米2795米
速度:395公里小时402公里小时398公里小时
几乎和地面通报的数据完全吻合。
陈致宁的声音传来:
“01,切换到多目标跟踪模式。”
雷雄按下模式切换按钮。
屏幕上,每个光点旁边开始出现更多信息,航向角,下降率,爬升率,信噪比,置信度……
目标1:航向092°,下降率0.2ms,信噪比18.7db,置信度98%
目标2:航向088°,下降率0.1ms,信噪比19.2db,置信度99%
目标3:航向095°,下降率0.1ms,信噪比18.9db,置信度98%
陈致宁的声音里透出一丝笑意:
“01,雷达数据我们已经收到了。多目标跟踪能力,三架靶机全部稳定跟踪,数据更新率20次秒,延迟0.3秒,优于设计指标。”
他顿了顿,补充道:
“现在做下视测试。三架靶机将下降至500米低空,在复杂地形背景下飞行。雷达会受地面杂波干扰,看看效果如何。”
雷雄轻轻点头。
“01明白。”
他盯着屏幕。三架靶机的高度开始下降。
2500米、2000米、1500米、1000米……
当它们降到800米以下时,屏幕上的画面开始出现变化。
地面回波开始出现,那些是来自山丘。树林,建筑物的杂乱回波,像一团团绿色的雾,笼罩在屏幕底部。
三架靶机的光点,开始在这团“雾”中忽明忽暗。
目标1:信噪比18.7db→16.2db→14.8db
目标2:信噪比19.2db→15.7db→12.3db
目标3:信噪比18.9db→14.2db→10.1db
目标3的信号几乎要被杂波淹没。
但就在雷雄准备报告时,屏幕上的信号处理算法自动启动了。
那团绿色的“雾”开始变淡,三架靶机的光点重新变得清晰,虽然不如高空时那么明亮,但稳定可见。
陈致宁的声音响起,带着一丝得意:
“01,你看到了吗?那是我们最新研发的‘自适应杂波抑制算法’。雷达会自动分析地面回波的频谱特征,将多普勒频移不同的动目标从静止杂波中分离出来。”
雷雄盯着屏幕。三架靶机的数据重新稳定显示。
目标1:信噪比14.8db→16.2db
目标2:信噪比12.3db→15.1db
目标3:信噪比10.1db→13.7db
全部恢复正常。
“塔台,01收到。算法效果显著。下视探测能力,远超歼-8。”
陈致宁笑了。
“01,接下来做‘多传感器融合’测试。我们会在不同方位布置更多的靶机,模拟电子干扰源、模拟地面雷达辐射源。”
“你需要同时处理雷达,电子侦察,红外搜索三个系统的数据,看看融合效果。”
“01明白。”
接下来的一个小时,雷雄真正见识了什么叫“三代机的航电”。
屏幕上,光点越来越多。
雷达发现的,绿色。
电子侦察发现的,黄色。
红外搜索发现的,橙色。
最初,这些光点散乱分布,有重叠,有冲突,有冗余。
但三秒后,系统开始自动“融合”。
相同目标被合并,不同视角的数据被关联,置信度被综合评估。最终,屏幕上呈现出一个统一的战场态势图。
十五个目标。
其中十二个被三系统同时确认。
三个只有雷达发现,那是模拟的低可探测性目标。
两个只有电子侦察发现,―那是雷达静默、但通信频段有辐射的目标。
每一个目标旁边,都有一行综合数据:
目标07:机型f-16(置信度87%),速度820kmh,高度6500m,航向225°,威胁等级高
目标11:机型幻影f.1(置信度79%),速度750kmh,高度4800m,航向180°,威胁等级中
目标14:机型不明(低可探测性),速度890kmh,高度7200m,航向270°,威胁等级极高
雷雄深吸一口气。
他飞了二十三年,第一次在座舱里看到如此清晰,如此完整的战场图景。
以前飞歼-8,他只能看到雷达发现的那几个目标,还要靠自己的大脑去判断方位,速度,威胁。
现在,系统把一切都做好了,他只需要看,然后决策。
“塔台,01报告。”他的声音难得地有些波动。
“多传感器融合测试完成,系统稳定,数据准确,战场态势清晰,这……这完全改变了空战的规则。”
陈致宁沉默了两秒。
然后他的声音传来,依然平稳,但每个字都透着自豪:
“01,这就是三代机。不仅是飞得快、飞得高,更重要的是飞得明白。”
.........
晚上十点十五分,1001号原型机平稳降落在试飞场跑道上。
轮胎接触地面的瞬间,扬起一阵淡淡的青烟,反推力装置开启,发动机发出低沉的吼声,飞机迅速减速。
滑行到停机坪,雷雄关闭发动机。座舱里的指示灯一盏一盏熄灭,最后只剩下仪表盘的背景灯,发出柔和的绿光。
他摘下飞行头盔,打开座舱盖,冷风灌进来,深深吸了一口机舱外的冷空气。
机库门口,一群人已经冲了出来。
最先跑到的,是陈建军。
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,眼镜都歪了,但顾不上扶。
“雷团长!感觉怎么样?飞控响应怎么样?舵机线性度怎么样?有没有感觉哪个区域杆力不合适?”
他一连问了七八个问题,连珠炮一样。
雷雄看着他,没有立即回答。他慢慢从座舱里站起身,沿着登机梯走下来。脚踩到地面的瞬间,他才真正感觉到自己又回到了大地。
“飞控系统,很好。”
他的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很清晰:
“侧杆力感设计合理,从巡航模式切到格斗模式,杆力变轻,响应变快,没有延迟感,大迎角下的滚转控制,比模拟器上的感觉还要好。”
陈建军掏出笔记本,飞快地记录。
“大迎角滚转……比模拟器好……还有呢?”
雷雄想了想,说:
“有一点小问题。在做45度坡度盘旋时,如果同时做小幅俯仰调整,升降舵响应会有极其微弱的‘滞后感’,不注意感觉不到。”
陈建军眼睛一亮:“滞后感?在哪个速度区间?”
“500到600公里小时。”
陈建军在本子上重重地划了一笔:
“记下了!明天我们就查飞控律的俯仰-滚转耦合项!”
陈致宁走过来,手里拿着一个便携式数据终端。
“雷团长,航电系统呢?雷达下视模式的效果你看到了,多传感器融合呢?有没有出现数据冲突?有没有目标丢失?”
雷雄看着他,认真地回忆:
“没有目标丢失。但有一个现象,当三个系统同时发现同一个目标时,融合后的置信度有时会波动。”
“比如目标07,最初置信度87%,三秒后降到82%,五秒后又回到86%。虽然波动不大,但不知道是什么原因。”
陈致宁点点头,若有所思:
“可能是时间同步问题。不同系统的数据更新率不一样,雷达20赫兹,电子侦察10赫兹,红外搜索5赫兹。”
“融合算法在时间配准上可能还有优化空间。记下了,我们明天就分析数据。”
张利第三个冲过来,手里攥着一沓打印出来的发动机参数。
“雷团长!发动机!发动机怎么样!加力推力感觉如何?加减速响应有没有滞后?滑油温度正常吗?”
雷雄看着他急切的样子,忽然有些感动。
这些工程师,为了这架飞机付出了多少,他这些天都看在眼里。
现在飞机飞回来了,他们最关心的,是这架飞机的每一个细节。
“发动机,很好。”雷雄认真地回答,“从慢车到最大加力,响应时间5.2秒,推力充沛,没有感觉任何异常。”
“滑油温度一直稳定在72到78度之间,比模拟器上的数值还要低。冷转测试时听轴承声音,干净,没有杂音。”
张利听完,长长地吐出一口气。
“好……好……”他喃喃着,眼睛忽然有些红。
雷雄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晚上十点四十分,试飞场临时会议室。
说是会议室,其实只是机库里隔出来的一间简易板房,一张长条桌,几把折叠椅,墙上挂着一块白板。
但此刻,这间简陋的房间里,坐着决定这架飞机命运的人。
林默坐在主位,他的左边是杨卫东,右边是赵建国,何建设坐在靠门的位置,手里拿着笔记本。秦老坐在林默对面,面前放着一杯凉透的茶。
陈建军,陈致宁,张利,王海波,周海峰……各项目负责人围坐在长桌两侧。
雷雄坐在最靠边的位置。他已经换下了飞行服,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空军蓝常服,但精神依然抖擞。
林默环视一圈,开口:
“今晚的试飞,大家都看到了,发动机,航电,飞控,气动……各系统表现良好,首飞目标基本达成。”
他顿了顿:
“但雷雄同志反馈了几个小问题。趁热打铁,我们今晚就过一遍。能解决的,明天就解决;不能马上解决的,列入问题清单,后续逐项攻关。”
他看向陈建军:
“建军,你先说。”
陈建军翻开笔记本:
“雷团长反馈,在做45度坡度盘旋时,如果同时做小幅俯仰调整,升降舵响应会有0.1秒左右的滞后感。”
“我们初步分析,可能是飞控律的俯仰-滚转耦合项参数需要优化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白板前,画了几个简图:
“现在的飞控律,俯仰通道和滚转通道是分别计算的,但当两个通道同时有输入时,系统会按优先级处理,俯仰优先,滚转次之。”
“这种优先级逻辑,在绝大多数情况下没问题,但在某些特定工况下,可能导致滚转通道的响应延迟。”
林默点点头:“解决方案呢?”
陈建军在白板上继续画:
“两种方案。一是调整优先级逻辑,让两个通道并行处理。但这需要重新验证系统稳定性,耗时较长。”
“二是在现有逻辑基础上,优化耦合项的增益参数,把延迟控制在0.05秒以内。这个方案,我们明天就能做。”
林默看向雷雄:
“雷团长,如果延迟控制在0.05秒以内,你飞行时能感觉到吗?”
雷雄想了想:
“0.05秒,这数字太小了,基本感觉不到。歼-8的机械操纵系统,延迟在0.15秒以上,我们飞了这么多年也习惯了。”
林默点头:
“那就按方案二走。建军,明天上午出优化参数,下午装机验证。如果没问题,就冻结状态。”
“明白。”陈建军坐下。
陈致宁接着发:
“雷团长反馈的多传感器融合置信度波动问题,我们初步分析可能是时间同步误差导致的。”
“三个系统的数据更新率不同,雷达20赫兹,电子侦察10赫兹,红外5赫兹。融合算法在做时间配准时,用的是线性插值法。”
“这种方法在目标匀速运动时没问题,但目标机动时,误差会增大。”
他走到白板前,画了一串时间轴:
“解决方案是用‘卡尔曼滤波+运动补偿’算法替代线性插值。”
“简单说,就是根据目标的历史轨迹预测其当前时刻的位置,再用实际观测数据进行修正。这样时间同步精度可以从0.1秒提升到0.02秒以内。”
林默看向雷雄:
“雷团长,0.1秒的时间同步误差,在实战中会影响多大?”
雷雄认真地说:
“如果是超视距空战,影响不大。但如果近距离格斗,0.1秒的时间误差可能导致瞄准指示偏差1到2度,这个偏差,足以让机炮脱靶。”
林默点点头,转向陈致宁:
“致宁,新算法要多久?”
陈致宁想了想:
“算法我们已经做过理论验证,移植到机载计算机大概需要三天。加上测试验证,一周内可以完成。”
“好。列入攻关计划,一周内完成升级。”林默说。
张利举手:
“林所,发动机方面,雷团长反馈没有发现问题,但我在数据分析时发现一个值得关注的细节,加力推力测试时,燃油流量比设计值低了5%,但推力感觉依然充沛。”
他翻开数据表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