调查组副组长周怀安被恐吓的事,买家峻是在凌晨两点十七分知道的。
电话是公安局副局长老耿打来的,声音压得极低,像是怕隔墙有耳:“周怀安的车在小区地库被人泼了红油漆,四个轮胎全扎了,前挡风玻璃上贴了一张a4纸,打印体,就八个字——‘适可而止,回头是岸’。”
买家峻握着手机站在卧室窗前,窗外沪杭新城的夜景璀璨得像一盒打翻的珠宝。他沉默了几秒,问:“人没事吧?”
“人没事,就是受了点惊吓。老周这人你也知道,嘴上说不怕,手抖了一晚上,烟抽了两包。”老耿顿了顿,“家峻,这事儿要不要立案?”
“立案。”买家峻的声音很平,“该怎么查怎么查,调地库监控,查周边卡口,谁干的、谁指使的,一竿子捅到底。另外,安排两个人,暗中保护调查组成员,尤其是周怀安。”
“明白。”
挂了电话,买家峻在黑暗中站了很久。妻子翻了个身,迷迷糊糊问了一句“怎么了”,他说“没事,睡吧”,自己却披了件外套去了书房。
书桌上摊着专项调查组最新报送的材料——解迎宾名下关联公司通过虚构土方工程、虚增建材采购价等方式,从安置房项目中套取资金一千六百万,其中至少四百万流向了杨树鹏控制的几家“咨询公司”。资金流向图画得像一张蛛网,每一根丝都连着某个具体的人名,但最核心的那根丝——解迎宾与杨树鹏之间那条线——还缺一个关键节点的证据。
缺什么?缺一个能证明“解迎宾知情并授意”的内部人证,或者一份他们直接接触的书证。
买家峻点了一根烟。他不常抽,只在脑子转得最厉害的时候抽。烟雾缭绕中,他想起花絮倩上次说的那句话:“云顶阁的账,从来不留真名。但有些人,喝多了什么都敢往外说。”
他掐灭烟,在笔记本上写了四个字:内部突破。
第二天上午,市委秘书长解宝华的秘书打来电话,语气客气得像在念悼词:“解秘书长想约您下午三点,在市委三号会议室碰个短会,主要是沟通一下近期维稳工作的几个口径问题。”
买家峻对着电话笑了一声:“好,我准时到。”
他放下电话,对坐在对面的市纪委副书记老宋说:“看见没,维稳的口径又来了。安置房停工的时候群众上访,他们不急;我查资金挪用,他们急了。”
老宋推了推眼镜:“解宝华这个人,你别看他说话慢条斯理,他拖你的方式比谁都狠。上次你要求重启项目审查,他不是说‘需要上市委常委会研究’吗?这一研究就是二十三天,要不是常军仁在常委会上拍了桌子,那项目现在还在‘研究’着呢。”
“所以今天下午这个会,他大概率是要给我扣帽子。”买家峻把笔记本合上,“你猜他会扣什么?”
老宋想了想:“无非两条——‘不顾发展大局’‘破坏营商环境’。再狠一点,加上‘引发干部队伍不稳定’。”
“差不多。”买家峻站起来,走到窗边,“老宋,我跟你说个事。昨晚周怀安家被泼油漆的事,我不打算捂盖子,但也不打算大张旗鼓。你帮我做一件事——把消息放给韦伯仁。”
老宋愣了一下:“韦伯仁?市委一秘?你怀疑他?”
“我不怀疑他,但他一定跟解宝华走得近。我要看看,这个消息传回去之后,解宝华下午开会的时候,话里话外会不会露出‘我已经知道调查组被恐吓’的痕迹。”买家峻转过身,“他要是露了,说明韦伯仁不仅是‘无意泄露’,而是主动递话。到时候,我就能把韦伯仁单独摘出来谈。”
老宋琢磨了一下,竖起大拇指:“你这招叫‘投石问路’,石子扔出去,看谁先溅起水花。”
“是‘打草惊蛇’。”买家峻纠正他,“蛇惊了,才会露出七寸。”
下午三点,市委三号会议室。长条桌一边坐着买家峻和市住建局局长,另一边坐着解宝华和市委办的两个处长。韦伯仁坐在角落里做记录,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。
解宝华开场照例是一通“新城发展大局”的套话,说到第三分钟才切入正题:“家峻同志啊,最近有些情况我要跟你通个气。省里有个调研组下周来,主要看沪杭新城的经济运行数据。我知道你在查一些项目上的问题,这个态度是对的,但方式方法上是不是可以更稳妥一些?你那个专项调查组,动静闹得有点大,好几个企业老板给我打电话,说‘人心惶惶,不敢追加投资了’。”
买家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不急不慢:“解秘书长,你指的‘动静大’,具体是哪件事?”
“就那个安置房项目的资金核查嘛。你想想,工地上停着工,调查组天天进进出出,老百姓看着心里能踏实?”解宝华叹了口气,脸上的褶子都透着操心,“我是觉得,查可以查,但能不能先让项目复工?一边复工一边查,不耽误嘛。”
“复工可以。”买家峻放下茶杯,“但我提三个条件。第一,原施工方的账目全部封存,由调查组和审计局共同监管;第二,解迎宾名下的关联公司退出项目,重新招标;第三——”
他顿了一下,目光扫过韦伯仁,又落回解宝华脸上。
“第三,最近调查组的同志受到了一些‘特殊关照’,周怀安同志的车昨晚被人泼了油漆、扎了轮胎。我要求公安局立案侦查,并且在下周的省调研组来之前,把这件事的初步调查结果报给我。”
解宝华的眼皮跳了一下。极轻微的一下,但买家峻捕捉到了。更关键的是,韦伯仁手里的笔停了两秒钟,然后才继续往下写。
“有这种事?”解宝华皱起眉头,语气里是恰到好处的惊讶,“这还了得!老韦,你回头跟公安局那边对接一下,督促他们尽快破案。不过家峻啊——”他话锋一转,“这种事,会不会是老百姓对停工有意见,自发的情绪表达?你别动不动就往‘打击报复’上想,传出去,对新城形象不好。”
买家峻心里冷笑。上午才发生的事,他还没在市委层面正式报告,解宝华就已经知道是“老百姓自发情绪表达”了。韦伯仁这条线,比他想的还要通畅。
“是不是自发,让公安查了再说。”买家峻站起来,“解秘书长,我还有个会,先走一步。复工的事,我同意,但三个条件一个不能少。下午我会让住建局把复工方案报给你。”
他走到门口,又回过头,像是临时想起什么:“对了,伯仁同志,你留一下,我有个材料要你帮我核一下。”
韦伯仁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。解宝华看了韦伯仁一眼,没说话,起身走了。
会议室里只剩两个人。买家峻关上门,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文件,放在韦伯仁面前。
“这是解迎宾公司近三年的工商变更记录。你看这一页——”他指着其中一行,“去年六月,解迎宾把他名下‘沪杭新城建设发展有限公司’百分之十五的股权,转让给了一个叫‘树鹏咨询’的合伙企业。你再往后看,‘树鹏咨询’的执行事务合伙人,叫杨树鹏。”
韦伯仁咽了口唾沫,没说话。
“杨树鹏是什么人,你比我清楚。”买家峻的语气很平淡,像是在聊天气,“地下组织的老大,云顶阁的幕后老板。解迎宾把项目公司的股权转给他,等于把安置房项目的利润分了一块给黑恶势力。这事儿要是查实了,解迎宾跑不掉,帮他操作股权变更的人,也跑不掉。”
韦伯仁的额头渗出了一层细汗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买家峻抬手止住了他。
“伯仁,我今天单独留你,不是要查你。我是给你一个机会。”买家峻拉了把椅子,坐在韦伯仁对面,两人膝盖几乎碰着膝盖,“你在市委办干了八年,给三任秘书长当过一秘。解宝华跟解迎宾是什么关系,韦伯仁当一秘的能不知道?你在中间传了多少话、递了多少条子,我不追究。但有一条——你得让我知道,云顶阁里,他们到底在干什么。”
韦伯仁沉默了将近一分钟。这一分钟里,买家峻就安安静静地坐着,不催、不问、不施压。他知道这种时候,多说一个字都是错的。
“每周四晚上。”韦伯仁终于开口了,声音发涩,“解迎宾在云顶阁顶楼的‘听雨轩’请客,来的有规划局的、国土局的,还有建行的。杨树鹏一般不露面,但他的马仔会送酒上去,酒箱子里装的是现金,喝完酒直接拎走。花絮倩安排服务员进去倒酒的时候,被要求手机统一收走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得这么细?”
韦伯仁低着头:“解宝华让我去送过两次材料,让我在楼下等着。但我有一次多待了一会儿,听见楼上有人吵起来了,好像是分钱不均。我下楼的时候,在消防通道里捡到了一张纸——”他从公文包最里层摸出一个信封,推到买家峻面前,“我留着没敢扔。”
买家峻打开信封,里面是一张打印的a4纸,抬头写着“云顶阁会所消费明细”,底下是一串菜名和酒水,最后一行是手写的一行字:“上述费用由沪杭新城安置房项目三标段管理费列支,解总认可。”签字栏里,歪歪扭扭签着“解迎宾”三个字。
买家峻把纸收好,拍了拍韦伯仁的肩膀:“伯仁,这张纸,能救命,也能要命。你留好了,将来上法庭,这是你的立功表现。”
韦伯仁眼圈一红,低下头没说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