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天晚上,买家峻没有回宿舍。他叫上司机小赵,开了一辆普通牌照的帕萨特,直奔城东一个城中村。老耿之前给他递过一条线报:杨树鹏手下的一个马仔,外号叫“黄毛”,每周三晚上在城中村的棋牌室里收账。黄毛嘴不严,喝多了什么都往外倒。
买家峻想从黄毛嘴里掏出点关于云顶阁内部运转的活线索。
车停在棋牌室对面巷子里,买家峻让小赵留在车上,自己带了老耿派来的两个便衣,绕到棋牌室后门。里面稀里哗啦的麻将声隔着门板都能听见。便衣推开门,屋里烟雾缭绕,十几个人围了三桌。黄毛坐在最里面那桌,染着一头黄毛,脖子上挂着根金链子,正叼着烟骂牌。
便衣亮出证件,喊了一声“警察,都别动”,屋里顿时乱成一锅粥。黄毛反应最快,掀了桌子就往二楼跑。买家峻守在楼梯口,黄毛一头撞上来,买家峻侧身一让,伸脚一绊,黄毛结结实实摔了个狗啃泥。便衣上去按住,从腰里搜出一把弹簧刀。
“跑什么?”买家峻蹲下来,看着黄毛。
“我没跑……我尿急……”
“尿急你往楼上跑?楼上没厕所。”
黄毛不吭声了。买家峻从兜里掏出手机,翻出一张照片怼到他眼前:“认识这人吗?”
照片上是杨树鹏。
黄毛眼神闪了一下:“不……不认识。”
“行,不认识。”买家峻站起来,对便衣说,“带回局里,按‘携带管制刀具、袭警’先拘了。回头我让经侦的同志过来,跟他聊聊‘树鹏咨询’的账。”
黄毛脸一下子白了。杨树鹏给他发工资不假,但真进了局子,杨树鹏会捞他?鬼才信。
“哥,哥!我说!”黄毛趴在地上仰着头,“云顶阁顶楼的钥匙杨哥有一把,平时不用,就周四晚上用。周四下午他会安排人往楼上送东西,有时候是酒,有时候是文件袋。送东西的人叫‘四眼’,住城西翡翠花园六号楼,具体门牌我不知道。四眼每次送完东西,杨哥就给他一笔现金,让他去海南待一周再回来。”
买家峻把这些信息记在脑子里,又追问了一句:“最近杨树鹏有没有往外倒腾东西?”
黄毛犹豫了一秒,便衣手上加了一把劲。
“我说我说!上礼拜杨哥让我找了个搬家公司,从云顶阁地下仓库拉走了二十几箱东西,送到城郊一个物流园,贴的是‘瓷器’的标签。但搬的时候有一箱摔裂了,我瞟了一眼,里面全是账本,牛皮纸封面的。”
买家峻心里一跳。二十几箱账本,要是被转移走了,那损失就大了。
他直起身,对便衣说:“今晚辛苦你们,继续审,把物流园的地址问出来,我马上协调市局经侦支队连夜行动。”
安排完黄毛的事,买家峻上车往回走。车过沪杭大道的时候,他给老耿打了个电话,把情况简短说了,老耿答应立刻调人。挂了电话,买家峻靠在后座上闭着眼复盘:黄毛的线索、韦伯仁的证词、那张消费明细,三条线指向同一个核心——云顶阁和那批账本。只要账本到手,解迎宾和杨树鹏之间的资金往来就能钉死。
正想着,司机小赵突然说了一句:“老板,后面有辆车跟了我们三个路口了。”
买家峻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,一辆黑色无牌帕萨特,跟得不算近,但每次小赵变道,它也变道。
“能甩掉吗?”
“够呛,这条路上红绿灯多,它咬得死。”小赵握紧了方向盘,“老板,你坐稳。”
话音未落,前面十字路口突然横向冲出来一辆渣土车,直直朝着帕萨特拦腰撞过来。小赵猛打方向盘,车子一头扎进路边的绿化带,安全气囊弹出来,买家峻脑袋撞在侧窗上,眼前黑了一瞬。
等他缓过神来,渣土车已经跑了。黑色帕萨特从旁边慢悠悠开过去,车窗摇下来,一张陌生面孔探出来,冲他咧嘴笑了笑,然后一脚油门消失在车流里。
小赵额头磕破了皮,捂着脑袋骂了一句:“操,故意的,那渣土车和帕萨特是一伙的。”
买家峻抹了一把额头,没出血,但鼓了个包。他坐在变形的车里,看着远去的车尾灯,忽然笑了一声。
“笑什么?”小赵懵了。
“我在笑他们。”买家峻掏出手机,拨了老耿的号,“老耿,我这儿出了一起‘交通事故’,你帮我调沪杭大道和长江路交叉口的监控,一辆无牌黑色帕萨特,一辆渣土车,车牌我记了后三位。别声张,悄悄查。”
挂了电话,他又拨了一个号。
“常部长,我,买家峻。对,这么晚打扰你。有件事我跟你通个气——调查组副组长周怀安昨晚被恐吓,我刚才又遇到了‘车祸’。对,你没听错。我明天上午去你办公室,有份材料给你看。看完之后,你决定站哪边。”
电话那头,常军仁沉默了三秒,然后说了一句话:“材料带来,我等你。”
买家峻挂了电话,靠在座椅上,闭着眼对小赵说:“回去把车修了,走保险,别声张。”
“明白。老板,你说他们下次会干什么?”
“下次?”买家峻睁开眼,看着沪杭新城的万家灯火,“他们下次就没机会了。账本一到手,杨树鹏跑不了;杨树鹏一进去,解迎宾就慌了;解迎宾一慌,解宝华就得丢车保帅。到那时候——咱就不是守了,咱是攻。”
他摸出烟盒,只剩最后一根,点了,深吸一口,把烟雾吐在夜色里。
“小赵,你说这人啊,为什么非得走到绝路上才肯认输?”
小赵想了想:“因为不来最后一刀,他总觉得自己还有退路。”
“说得好。”买家峻把烟头掐灭在车载烟灰缸里,“那就给他一刀。”
车子重新汇入主路,尾灯在夜色中拉出一道红线,像是谁用刀在沪杭新城的版图上划了一道口子。口子那边,是花团锦簇的云顶阁;口子这边,是一个额头鼓着包、口袋里揣着半包烟和一张救命纸的破局者。
明天,常军仁的档案、韦伯仁的账本、黄毛的口供、老耿的监控,四路齐发。局已经布好了,劫也渡了一半,剩下的,就看谁先坐不住。
买家峻闭上眼,脑子里忽然蹦出一句老话,也不知道是听谁说的——“官场上的事,说复杂是千头万绪,说简单就八个字:你死我活,看谁手快。”
他无声地笑了笑。手快的人,往往死得慢。这道理,解迎宾不懂,杨树鹏更不懂。
车驶入市委宿舍大院的时候,手机震了一下。花絮倩发来一条微信,只有六个字:“周四,听雨轩,小心。”
买家峻回了两个字:“收到。”
然后他删了对话框,上楼,洗澡,睡觉。明天还有一场硬仗——跟常军仁的那场对话,比跟解宝华拍桌子难多了。那个人,从来不轻易表态,可一旦表了态,就再也不会回头。
买家峻翻了个身,枕着额头的包睡着了。梦里有人问他:“你怕不怕?”他说:“怕。但怕也得干。”
章末警句官场如棋局,有人布劫,有人渡劫。布劫的以为天衣无缝,渡劫的知道——最凶险的那一刀,从来不是砍在身上,而是递在你最信任的人手里。好在,买家峻手里也攥着一把刀,叫“证据”,刀刃朝外,刀柄朝内。握住的人,才能活到最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