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停了,天没晴。
买家峻站在办公室窗前啃烧饼,芝麻掉在衬衫前襟也顾不上擦。昨夜几乎没合眼,把韦伯仁给的u盘翻来覆去看了六遍,又让秦怀远调了云顶阁酒店近半年的消防检查记录。越看越觉得有意思:这家酒店的消防验收,去年三月和九月各“不合格”一次,整改通知书下了四份,但每次复查都顺利通过,签字人全是消防大队一个叫巩建国的副大队长。
“巩建国。”买家峻拿铅笔在便签上划拉,“解迎宾的连襟。”
他拨通市场监管局副局长宋怀民的电话。宋怀民是常军仁点名推荐的人,去年刚到新城,跟本地帮没有瓜葛,用常军仁的话说,“这人是根钉子,你往哪儿钉他往哪儿钻”。
“宋局长,今天上午九点,你带队对云顶阁酒店搞一次突击检查,重点查后厨卫生和仓储管理。”买家峻语气随意得像在约人吃早饭,“检查事由就写‘群众举报卫生隐患’,别写专项,别惊动任何人。”
宋怀民在电话那头顿了两秒:“老板,突击检查按规定得提前一天报备检查对象——”
“那就现在报备,八点五十报,九点查。”买家峻笑了,“文件上没规定报备和检查之间不能隔十分钟吧?”
宋怀民也笑了:“懂了。我带稽查科和抽检科的人去,顺便把执法记录仪全打开。”
“记住,重点在后厨灶台下面那排排水沟盖板。找个理由拆开看看。”
挂了电话,买家峻又给秦怀远发了个定位:老码头三号仓库,今晚八点,带六个人,穿便衣,两辆车,熄灯蹲守。秦怀远秒回一个“ok”的手势。
上午九点整,宋怀民带着十二个执法人员涌进云顶阁大堂。大堂经理是个油头粉面的小年轻,一看这阵仗,脸都白了,手忙脚乱打电话,被宋怀民一个眼神摁住:“同志,麻烦配合一下,把你们后厨门打开。”
“我们后厨今天检修,灶台全拆了,不方便——”
“没关系,检修现场更要看。”宋怀民一挥手,“进去。”
后厨果然在“检修”,三个灶台有两台被掀了灶圈,地面上汪着油水,几个小工正拿着铲子刮地皮。宋怀民径直走向最里头那排不锈钢排水沟,蹲下看了看盖板边缘的密封胶:新的。旁边地上还搁着半管没来得及收走的玻璃胶。
“这沟什么时候打的胶?”
“昨、昨天晚上……”
“拆开。”
小工拿螺丝刀撬盖板,撬了两下没动静,秦怀远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宋怀民身后,蹲下看了看:“从里头往外焊死了。”他从腰后摸出一把小型撬棍,三下两下别开盖板,一股恶臭冲上来,底下除了油泥和菜叶子,还塞着一个用防水布裹得严严实实的包裹。
宋怀民戴上手套拎出来,拆开防水布,里面是三本a5大小的黑色硬壳笔记本,封皮上没有任何字,翻开内页密密麻麻全是手写数字和代号,每页最上方用铅笔标着日期。宋怀民随便翻了一页,瞳孔骤缩:“老板,是账。记的是现金往来,人名全用代号,但有几笔后面备注了‘解’‘杨’‘巩’。”
买家峻在电话那头听完汇报,只说了一句:“把账本封存带回去,执法记录仪全程录像。另外,后厨所有人员手机暂时收上来,别让他们往外打电话。”
他知道,账本一旦找到,杨树鹏那边最多二十分钟就会得到消息。
果然,十分钟后,他的手机弹出一条彩信。发件号码是虚拟号,查不到实名。照片里,花絮倩被绑在一把铁椅子上,嘴里塞着毛巾,额头有血迹顺着脸颊淌到下巴尖上。背景是水泥墙,墙上喷着红漆大字,只露出半个字,看着像个“拆”字。
配文只有一行:“拿账换人。今晚十点,老码头三号仓库。一个人来。敢报警,先奸后杀。”
买家峻盯着照片看了半分钟。花絮倩头发散着,右眼角有一块淤青,但眼神没散,死死盯着镜头方向,像是在给他递话。他放大照片,发现她右手腕的绳子绑得不太紧,手腕内侧露出半个指甲盖大小的一块纸片,上面隐约有字。他把照片转发给技术科一个熟人,附:“帮忙放大一下右手腕那个位置。”
五分钟后技术科回图:纸片上是铅笔写的两个字——“假的”。
买家峻眯起眼。花絮倩在告诉他:人不是真被绑在那个仓库,或者,那个仓库是假的,里面设了套。这女人在杨树鹏手底下混了这么多年,果然不是白给的。
他直接拨秦怀远电话:“计划改一下。今晚八点,你带四个人去老码头三号仓库外围蹲守,只观察不行动,重点看有没有人提前进去布控。我和宋怀民八点半到。另外,让技术科把花絮倩这张照片的背景墙比对一下——那个‘拆’字我总觉得眼熟。”
秦怀远那边翻了两分钟台账,回了句:“老板,城东老水泥厂拆迁片区,三号厂房西墙就是这个喷漆。杨树鹏去年把那一整片租下来当物流仓库,实际上一天货都没拉过。”
“好,那今晚三号仓库是障眼法。真的交易地点在城东水泥厂。”买家峻在办公室白板上画了个三角形,“三号仓库在江边,水泥厂在城东,两点之间车程二十五分钟。杨树鹏想让我带账本去江边,他派人在水泥厂看着花絮倩,等确认账本到手再放人——或者根本不放。”
“那咱们怎么打?”
“你带六个人,八点前摸到水泥厂三号厂房外围,别开警车,用私家车,停五百米外。我带账本去江边赴约,你那边听我信号。只要水泥厂这边确认花絮倩在里面,先动手救人。我这边——”
秦怀远打断他:“你那边就一个人?他要是现场搜你身发现账本是假的,直接把你撂那儿怎么办?”
“所以账本不能是假的。”买家峻把三本真账册拿出来,想了想,又放回去,“我拍照存档,带复印件去。但复印件得做得跟真的一样,你帮我找套旧账本外壳,把复印页装订进去。”
秦怀远骂了句脏话,还是答应了。
下午四点,韦伯仁发来一条加密信息:“解宝华今天下午在市委小会议室开了个碰头会,只有五个人参加,我在门口听见一句——‘买家峻要是今晚出事,那就是他自己不小心,跟咱们没关系。’另外,巩建国刚才请了病假,手机打不通。”
买家峻看完,把信息转发给常军仁,附:“常部长,巩建国跑了,麻烦你以组织部名义给消防支队发个函,就说接到举报巩建国长期脱岗,要求支队配合找人。动静闹大点,让解宝华以为咱们在查消防腐败,把注意力往巩建国身上引。”
常军仁回了三个字:“马上去。”
晚上七点半,天彻底黑透。买家峻把三本账册原件锁进办公室保险柜,密码改了六位数,又把照片备份上传到三个不同的加密云盘,设了定时邮件——如果他十二小时内没手动取消,邮件将自动发给省纪委信访室、市检察院反贪局和两家中央级媒体驻省记者站。
“老子要是真回不来,你们一个也跑不掉。”他对着保险柜说。
八点,秦怀远发来第一条情报:“水泥厂三号厂房亮着灯,里面至少五个人,花絮倩在,我听见她骂人的声音了,中气挺足,没受大伤。”
八点十分,第二条:“杨树鹏本人不在,领头的叫刀疤刘,就是昨晚堵你那个刀条脸他哥。这老小子带了家伙,我看至少有两把喷子。”
买家峻回:“别急,等我信号。我这边到江边之后给你发‘到了’,你等五分钟再动手。五分钟内他没接到我电话确认账本到手,大概率会打给刀疤刘问情况,你趁他打电话分神的时候突入。”
八点半,买家峻把复印件账本塞进公文包,外面套了个不透明的文件袋,独自开车前往老码头。江风冷得割脸,码头上除了几条烂渔船,就剩三号仓库门口亮着一盏应急灯,灯下站了四个人,为首的是个瘦高个,戴金丝眼镜,穿黑风衣,风衣下摆被风吹得翻飞。
买家峻下车,提包走过去,离着五米停住:“东西带来了。人呢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