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川犹豫了一下:“可皇上给的期限是两个月。若两月之内没有打出一场胜仗,将军……”
张横回头看他一眼,神色平静:“我自然知道。可现在我若领兵追出去,正中乌克台的下怀。前几次交手的教训还不够吗?他先用小队诱我,再在河谷里伏我。
我要不是及时收兵,大营连广辽城都回不来。如今我们能和他拖,能把他拖到断粮,就是最大的胜仗。”
陈川不再多话,抱拳离开。
张横又在营外站了一会儿。他想起第一次与乌克台交锋时,自己还有些轻敌,以为关外叛军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。结果那支骑兵从侧面冲出,速度极快,刀法又狠。
官军阵脚刚摆开,就被冲散了两翼。要不是夜色帮了忙,他险些连中军都保不住。从那以后,张横就把“快追”两个字从脑子里删掉了。
回到中军帐后,张横让亲兵把地图重新铺开。他借着油灯,把大营到广辽城这一段路补上了三道巡逻线。每一道巡逻线之间相隔五里,遇到敌骑就放过响箭。
又令后营把粮草分散存放,免得敌军火攻一烧全光。陈川带着几名百户在外头重新安排了夜间守备,直到二更天还没有歇下。
此时,东南沿海的天涯山附近却是另一番景象。
前些天被吴昊带人从后山小路抓回村的李亮,并没有一直被关下去。李亮在黑虎山一带做了多年镖头,身上有股子江湖人的刁滑。他被押进村西石屋后,先是假装昏迷不醒。
看守的村中青壮见他不动,便稍稍松了神。天快亮时,李亮趁两名看守在院外交接的空当,将手腕上的麻绳在墙角石棱上磨断,又扒开后墙一块松动的土砖,翻身钻了出去。
等村中巡逻的人发现时,李亮已经摸黑逃进了山沟。吴昊带人追出五里,仍没有找到人影。
陆羽得到消息后,没有责怪看守。他坐在屋里,把手里的地形图往桌上一摊,说道:“他这一跑,李崇很快就会知道后山小路已经被我们盯死。
可眼下白老旺在山上快断粮了,耿水森也不会让那三百万两银票白花。李崇必定会让李亮再冒险从别的路运粮。
我们不用去黑虎山硬扑,只要把老鹰崖附近的必经之路看住,他早晚会撞上来。”
吴昊问:“大人,这次李亮若再来,带的镖兵定然不少。光凭护村队几百人,怕拦不住他。”
陆羽点头:“当然不能只靠护村队。你拿我的令去把附近几个村子的乡兵都调过来,凑足五千人。这些人不用全都拼刀,只要提前埋伏在两侧,多用弓箭和滚木。
李亮的镖兵走山路,队形拉不开,只要被截成几段,人再多也没用。我已经让人把火油和箭支都备好。你带人到李亮必经之路上去,动作要快。”
吴昊领命,连夜出村调人。不到两天,五千人已经全部进入天涯山南麓。
吴昊把人分成三队,一队伏在路东山坡,一队伏在路西松林,另一队由他亲自领着,藏在一处斜坡后头,负责断后。所有人把火把压灭,刀枪用布条缠住,免得反光。
弓箭手伏在草丛里,箭壶插得满满当当。吴昊又派人爬到高处,远远看着黑虎山方向。只要看见大队人马过来,就学夜鸟叫三声。
李亮回到黑虎山后,没敢多停。李崇听完他带回的消息,脸色铁青,在厅里来回走了十几步。李亮以为自己要挨罚,没料到李崇反而压下火气,沉声道:“你逃回来也好。
前一批粮草折了,我还正愁没人领队。现在官军一定以为我们不敢再走那条路。可这批粮今晚必须送出去。山里的白老旺已经派了两次人来催,说他们连战马都快站不住了。
你带一万人,从黑虎山后营出发,换个口子插进去。路上务必谨慎,找不到路就停下来找,不要盲目往前撞。”
李亮跪下抱拳:“李爷放心,这回我若再见势不对,就先烧粮再突围。”
李崇摆摆手:“粮不能烧。这批粮若不到,白老旺一倒,咱们在东南的私盐和暗线就全完了。你记住,不到万不得已,不要让粮车散开。”
李亮不再多说,转身出了厅。他换上一身黑色轻甲,骑上枣红马,带着一万镖兵护着几十架马车,从黑虎山后营悄悄出发。
天已经黑得严严实实,山路上只听见车轴和石子摩擦的声音。李亮下令灭掉所有火把,只留了最前面三个人提着小炭炉,借着微光看路。
他每走一阵,就派两名随从先到前方探路。随从回来报过平安,他才挥手让大队继续前进。李亮骑在马上,心里却像压了一块石头。
他时不时回头张望,总觉得两侧山影里有无数眼睛盯着自己。
大约走了一个时辰,队伍靠近天涯山。李亮为了绕过官军建的军事堡垒,便拿出李崇交给他的地图,开始寻找那条老猎户标出的小路。
可这一带山势极乱,夜色又黑,地图上明明标在断崖附近的口子,怎么找也找不到。
他勒住马,低声问身边小头目:“你小子以前不是到天涯山走过货吗?好好瞧瞧,这条岔路上头是不是有棵歪脖老松?”
那小头目伸长脖子看了一会儿,苦着脸说:“李头领,夜里实在看不清。这地方和天崖山老林有点像,可又不太像。前头三条路,最左边那条似乎往西,可越走越窄,马车过不去。
中间那条地面松软,像是没人走过。右边那条又陡得很,车下去容易翻。”
李亮听得心烦,正想再派人去探,两侧树林里猛地响起尖厉的哨声。那哨声短促刺耳,像夜鸟被惊起,又像竹哨被人拼命吹响。
紧接着,数不清的火把同时亮了起来,把整条山道照得通明。李亮眼睛被火光一刺,险些从马上跌下来。他刚要抬头,箭矢已经破空而来。
“有埋伏!”
李亮嘶声大喊,“别乱!都别乱!”
可是已经晚了。两侧山坡上的弓箭手一排接一排地放箭,箭矢穿过粮车之间的空隙,射得镖兵接连倒下。火油从高处泼下来,几辆粮车一侧的草席被点燃,火光窜起老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