常升的心突突直跳。他看了看邓志和,又看了看陆羽,最终一咬牙:“陆先生,我常升不怕。先生和大人若要去,我常升必跟随左右。
若姓耿的真敢发难,我就是拼了这条命,也要把先生和大人送出来。”
陆羽拍了拍常升的肩:“常兄弟有这份心,便够了。到了耿府,你的任务比动手更重。你的眼神、脚步、说话,都会落在耿水森眼里。你越是稳当,他便越不敢动手。”
邓志和却明显不像常升那般干脆。他背过身去,望着黑沉沉的海面,许久没有出声。火光只能照到村口,再往外,便是一片墨色。
海潮拍岸的声音远远传来,和庙里的钟声混在一处,显得颇为空旷。
陆羽走到他身侧,压低声音道:“大人的顾虑,我怎会不知。堂堂福建巡抚,进入一个商贾的私府,的确有失体面。可眼下耿水森要的就是这个。
他想看看官府愿不愿意放下一点架子。大人若不去,他便觉得我们没有胆量,更不会谈。大人若去了,他反而要忌惮,因为大人的身后,还有福建三万官军。
他真要动手,就不可能不掂量。”
邓志和对“三万官军”这个说法似乎有些触动。他转头道:“你的意思是,我去了,他反倒不敢?”
陆羽道:“有我在,耿水森绝对不敢对朝廷官员下手。大人莫忘了,我手里有白老旺的供案,也有他与白老旺往来的不少证据。
这些证据虽然还不足以定他满门之罪,但足以让他伤筋动骨。他若对大人下手,那些东西立刻就会送到京城。他担不起这个。他最多只能嘴上硬一硬,摆一摆场面,让我们不痛快。
真要见血,他还没那个胆。如今的耿水森,说白了,不过是狐假虎威罢了。”
而在接下来的时间内,陆羽倒是并没有在白小旺的身上浪费过多的时间。
白小旺被人从地牢里提出来的时候,整个人已经没有了以往那种嚣张气焰,脸上青一块紫一块,身上的衣服也破了好几处,被两名官兵一左一右架着胳膊拖到了院子中间。
他勉强抬起头,看见面前站着的人正是陆羽,嘴角动了动,似乎想说几句狠话,可是目光一碰到陆羽那平静得有些发冷的眼神,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。
陆羽看了他一眼,既没有让人继续用刑,也没有亲自上前问话,只是语气平淡地说了一句:“白小旺,你父亲若是还认你这个儿子,这几日自然会派人来。
你最好求着他快一些,不然你这身骨头,怕是撑不了太久。”
说完这话,陆羽便转身走到了吴昊身边。
吴昊早已带着几名亲随等候在院子外头,见陆羽出来,立刻迎了上去,低声说道:“大人,这白小旺嘴硬得很,先前问了几次,他都没有吐出多少有用的东西,只说他爹迟早会带人踏平天涯村。”
陆羽点了点头,脸上没有太多意外:“他一个被家里宠坏了的山贼少爷,能知道多少内情,不必在他身上费工夫。现在要防的不是他的嘴,而是他爹的腿。”
吴昊闻神色一凛,立刻抱拳应道:“大人说的是。”
陆羽负手走到院子门口,抬头看了一眼远处天涯山的方向。夜色还没有完全落下来,山影在天边显得黑沉沉的,像是压在地平线上的一团浓墨。
他沉默片刻,才接着说道:“白老旺这个人,最重香火。他只有白小旺这么一个儿子,如今人落在我们手里,他绝不可能坐视不管。
短则一两天,长则三五天,他一定会想办法下山救人。”
吴昊站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,低声问道:“那依大人之见,他是会强攻,还是会派人偷偷潜入?”
陆羽没有立刻回答,而是转过身来看着他:“你这些天给我把天涯山的山贼盯紧了,不管他是强攻还是偷人,都逃不过你的眼睛。
这一次白老旺若是敢来,咱们正好借着他救儿子这股劲,再狠狠重创他一回。前几次他躲在山里不肯露头,我们拿他没办法,现在他自己送上门来,那是最好不过。”
吴昊眼中闪过一丝精光,重重点头道:“大人放心,天涯村周围的每一条小路我都已经安排了人手,只要山贼下山,咱们立刻就能知道消息。”
陆羽满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光知道消息还不够,你要让手下人都打起精神,夜里尤其不能松懈。白老旺不是普通毛贼,他纵横天涯山这么多年,最擅长的就是钻空子。
你若是在明面上摆出太多人手,他反而会起疑。要做到外松内紧,让他以为咱们放松了戒备,等他真正露头的时候,再一把掐住他的脖子。”
吴昊沉声道:“属下明白。”
陆羽又朝地牢方向看了一眼,接着说道:“白小旺那边不要掉以轻心,白老旺若是派人来救,首要目标一定是他。你在地牢周围多布几层暗哨,明面上保持正常巡逻即可。
再派人把村口两边的树林都清一清,别给山贼留下藏身的地方。”
吴昊一一应下。陆羽又交代了几句防务上的细节,这才转身离开。他走得不急不慢,但脚步十分稳当,显然心中已经有了盘算。
吴昊一直目送陆羽走远,随后立刻叫来身边副将,低声安排起来。
就在天涯村这边紧锣密鼓布置防务的时候,天涯山的山寨内,白小旺被抓的消息也已经传了回来。
山寨大厅里,一名身穿破旧皮甲的小喽啰连滚带爬地冲进大门,脸上满是惊慌之色。他一路跑得太急,进来的时候被门槛绊了一跤,整个人直接扑倒在地,不等爬起来就喘着粗气喊道:“当家的,不、不好了!少爷被天涯村的官兵给抓了!”
这一嗓子喊出来,大厅里原本正在说笑的几个山贼头目全都没了声音。正坐在虎皮大椅上的白老旺原本端着酒碗,闻手腕一抖,那碗酒洒出来大半。他猛地站起身来,瞪着眼睛看向地上的喽啰,声音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一样:“你说什么?再说一遍!”
那喽啰被白老旺的眼神吓得一哆嗦,却不敢不答,趴在地上急声道:“小的亲眼看见,少爷带着人去天涯村附近转悠,结果中了官兵的埋伏,弟兄们死的死逃的逃,少爷他……他被那姓陆的给抓了!”
_l