邓志和与常升都看着他,等他开口。
过了好一会儿,陆羽才放下茶碗,说:“耿水森这一手,不新鲜。他越是急着把地点改在自己府中,就越是说明他怕。”
邓志和皱眉:“怕什么?”
陆羽道:“怕我们设下圈套。他去巡抚衙门,便会觉得自己孤身犯险。城中全是官军,我们若要拿他,只需一声令下。到了耿府,里外都是他的人,他便觉得安全。
这恰恰说明,他心里没有底。他越是强调要大人和我一同去,越是想把官府的人拉过去给他壮胆。他如果真有与官军开战的底气,根本不会坐下来谈。正因为怕,才会谈条件。否则他直接扯起旗子反了,还用得着费这些口舌吗?”
常升忍不住道:“可他就是因为怕,才更可能狗急跳墙。陆先生若真去了,他一看事情不对,说不定当场就下死手。”
邓志和点头:“常升说得是。你把他逼到门槛上,他若觉得没有退路,反而会动手。耿水森不是普通的胆小之徒,他是敢把私兵摆在明面上的人。
白老旺一倒,他知道朝廷早晚要收拾他,所以他才敢和我们讨价还价。”
陆羽道:“正因如此,我们才不能回绝。回绝了他,就表示官府也不信任他。他便可以对外说,官府根本没有招安诚意,只想把他骗到衙门里拿下。
到那一步,他手下的私兵,还有那些跟耿家有往来的士绅,都会更加抱团。那时候再想动他,才真叫难了。”
他说着,站起身来,在议事棚里走了几步。棚外有村民扛着木料经过,火把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,斜斜地铺在黄泥地上。邓志和沉默着,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。
常升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陆羽停下脚步,转过身来,目光清明:“耿水森想让我们在他府里摆下这桌酒,那咱们就大大方方去。他既然请了,我若不去,反倒好像官府怕了他。
他越想看我们推脱,我们就越不能让他如愿。”
常升急道:“陆先生,这事可莽撞不得。小的今日进去,那耿府里头到处都是带刀的护卫,院墙又高,门一关,连个跑的马都进不去。真要是耿水森翻脸,外头的官兵根本冲不进去。先生身系福建的重任,怎么能去冒这个险?”
陆羽笑道:“我又不是头一回去耿府。他那几进院子,我比你熟。”
常升说:“可今时不同往日。过去先生去耿府,他还不敢明着来。现在他已经跟官府反目,那地方就是虎穴。万一先生有个闪失,邓大人怎么办,村里这些百姓又怎么办。”
邓志和也站了起来,语气重了:“陆羽,我不能让你去。你刚才也说了,京里命你尽早北上。你若是死在一个商贾家中,朝廷追查下来,福建这摊子事谁来收拾?我是福建巡抚,我若让你一个人去犯险,日后还有何面目见满省百姓?”
陆羽看着邓志和,微微拱手:“大人为我担心,陆羽心里领受。可正因为要了结耿水森,我才必须亲自走这一趟。我不去,耿水森不会信,也不会谈。
他不想鱼死网破,我也不想福建再乱。可这其中的火候,总得有人去试。我不入虎穴,焉得虎子?”
他说“不入虎穴焉得虎子”时,声音并不高,却落得很稳。棚外几个村民正扛着木料经过,火把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。邓志和与常升听了,都对望一眼。
常升还要再劝,陆羽摆摆手,让他先坐下。
“大人,常兄弟,你们好好想想。耿水森提出在耿府设宴,无非是要官府拿出诚意。这诚意谁去给?我去,就是最大的诚意。我陆羽与耿水森打过多年交道,他的手段我清楚。
他若是真敢在宴席上杀人,先死的也不会是我。因为他比谁都明白,我若死在耿府,朝廷一定会调兵屠了耿家。到那时候,他莫说两万私兵,就是再翻一倍,也挡不住。
他冒险设这局,图的是活路,不是找死。”
邓志和听他分析得在理,语气稍缓,但仍旧摇头:“就算他不会直接杀你,可万一把你扣下,和朝廷谈条件,与杀你有什么两样?到那时,你一样是鱼肉,他一样可以挟人自重。”
陆羽道:“所以他更不能得逞。我去,不是羊入虎口,而是要逼他面对一件事,到底是要一条生路,还是要自绝后路。若他真敢扣我,就等于和朝廷彻底决裂。
他现在还没有那个胆子。”
常升低声问:“陆先生就半点不担忧吗?”
陆羽道:“担忧自然有。可有些事,越怕越要往前走。当年查白老旺,我也没有十成把握。若事事都要万全,那福建这些村子,到现在也修不了一条路。
和耿水森这种人打交道,你露出一点怯,他就往上踩一步。你越是从容,他反而越拿不准你手里有多少牌。”
邓志和见陆羽神色平静,不像一时意气,便沉默下来。棚外天已经全黑,海风一阵阵刮来,吹得棚顶油布呼呼作响。村里巡夜的人敲着梆子经过,更声不紧不慢。
常升给三人的碗里添了热茶,又拨了拨火盆里的炭。
“可是。”
邓志和终于又道,“若你去,也不能少了防备。耿府不是善地。此事即便要办,也得有个周密的章程,不能就这么递张帖子进去。”
陆羽道:“自然不能毫无准备。大人放心,我会在去之前把人手、路线、接应都安排妥。耿水森要的是面子,我们给他。但里子还得攥在官府手里。”
邓志和仍在犹豫。陆羽看着他,忽然笑了笑,说:“我不但要自己去,而且大人和常兄弟也得同去。”
此一出,邓志和明显一震。常升也瞪大了眼。邓志和道:“你还要我同去?去一个巡抚,再加一个你,已经够冒险。若连我也折进去,福建谁来守?”
陆羽反问道:“大人若不去,你以为耿水森会信吗?他在帖子里点名要你我同去。若我只身前往,大人留在衙中,他仍会怀疑官府没有诚意,甚至怀疑大人不敢出面。
这宴还不如不办。只有大人同去,才能显出朝廷招安的诚意,也才能让耿水森放下戒心,把话真正摆到桌面上谈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