与叶晨家那晚的温馨形成鲜明对比的,是程家的“腥风血雨”。油田电视台的专题片播放完还没过半个小时,贾代玉女士的“棍棒教育”就在自家客厅里轰轰烈烈地拉开了序幕。
事情的起因很简单,专题片里,叶晨那段侃侃而谈的采访太扎眼了,对比之下,程苗苗那句“我想离开油田”和程芽芽那句“我想考古”,简直像两把飞刀,精准地插在了贾代玉的心窝子上。
电视画面里,贾代玉伸手捂镜头的狼狈模样,她自己看着都觉得脸烧得慌。
所以节目一结束,贾代玉“啪”地把遥控器摔在茶几上,从鞋柜后面抽出了那根久未出鞘的传家宝,一根拇指粗细的竹条,表面磨得光滑发亮,都被盘出包浆来了,一看就是个老伙计了。
程鹏飞在旁边拦着,又是拽胳膊,又是挡在姐弟俩前面,嘴里说着“孩子还小,有话好好说”。
可贾代玉今晚的气明显不一般,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,别人家孩子表现得那么长脸,自家的孩子却把丢脸挂在了脑门上,她心气儿能顺了那才叫见鬼呢。
她一把推开丈夫,把手里的竹条抡得虎虎生风,一边追嘴里还念叨着:
“让你俩给我丢人!让你俩给我丢人!”
程苗苗跑得倒是快,可架不住客厅就这么大,小腿挨了两下抽,疼得她嗷嗷叫;程芽芽跑得慢,被堵在角落里,结结实实地挨了三下,新账老账一块儿算了,疼得他眼圈都红了。
程鹏飞实在看不下去,最后使了个“擒拿手”,把老婆拦腰抱住,这才制止了一场“灭门惨案”。
那天晚上程家吃饭的气氛空前凝重,贾代玉把碗筷摆得咚咚响,给姐弟俩夹菜的筷子,恨不得戳进他们的鼻孔里。程家姐弟埋头扒饭,大气都不敢出。
饭吃到一半,电视新闻里又开始重播上午汇演的片段,这次刚好放到牛玲玲揽着儿子接受采访的画面。
贾代玉看着电视,筷子重重地搁在碗沿上,发出一声脆响,然后把碗一推,站起来头也不回地回了卧室,“砰”的一声关上了门。
程苗苗嘴里的饭还没咽下去,盯着电视屏幕上叶晨那张“人模狗样”的脸,恨得牙根直痒痒。
她心想:好你个李肆,咱仨之前商量文艺汇演的时候,你就说自己搞个自弹自唱,可没说要在记者面前讲这番大道理啊!
你这一出口就是“自动化”“信息化”“用脑子经营油田”,显得我们姐弟俩跟俩憨憨似的——一个要“逃离油田”,一个要“钻地考古”,两句话把贾代玉女士的脸打得啪啪响。
你这和叛徒有什么区别?你为了把你妈哄开心,把我们全家都架在火上烤啊!
这股气憋了好几天,程苗苗这姑娘性子直,有火就得发出来。所以她一连好几天都没去找叶晨,还特意跑到了闺蜜胡秋敏家,坐在人家床上义正辞地做了一番动员:
“小敏啊,咱们俩得团结起来,暂时对李肆这个叛徒进行孤立!让他好好反省反省自己的错误,等他认识到问题的严重性,咱们再考虑要不要原谅他。”
胡秋敏当时正坐在书桌旁写暑假作业,听了这话抬起头来,眨巴眨巴眼睛,憋着笑问了一句:
“那你觉得他多久能认识到自己的错误啊?”
“……至少得三天吧。”
程苗苗掰着手指头算了算,然后摇头说道:
“不,五天!这次是原则性问题,不能轻易放过这个家伙!”
可惜这次程苗苗失算了,一连三天过去了,叶晨那边半点动静都没有。既没打电话来道歉,也没跑到她们家门口蹲守,甚至连托人带句话的意思都没有。
这几天,程苗苗每天蹲守在家里的座机旁,就等着某人打电话过来,可那台座机安静得像块砖头。
她心头那股气,慢慢变成了一种说不出的慌乱,向手心里转了把沙子,正在一点一点地漏走。
其实叶晨这段时间压根儿就没功夫琢磨这些,手术做完了,身体还在恢复期,李大海和牛玲玲对他管得严,每天除了吃饭睡觉,就是轻度复健。
他早上起来在客厅铺条毛毯拉伸肌肉,做几组腹部的舒缓动作。上午把高一的数学课本从头翻了一遍,那些公式定理虽然脑子里还有印象,但毕竟隔了那么多年没碰,得重新熟悉一下手感。
下午是他最惬意的时间,耳机一带,cd机里放着beyond或者老狼的音乐,面前摊开的是高二的英语课本,他口语自然是没问题的,只是单词的书写这么久没碰了,得一个一个往脑子里记。
凭着过目不忘的本事,进度确实比别人快得多,但也不是不花力气。他每背完一个单元的单词,还会自己默写一遍,把写错的圈出来重新记。
李大海每天下班有个习惯性的动作,就是把手伸到电视机后盖上摸一下温度。
以前这招屡试不爽,十次有八次摸到的都是温热的,那意味着臭小子白天又窝在客厅打游戏看录像了。
可这次叶晨出院的半个月时间里,他每晚回家,伸手摸过去,后盖都是冰凉凉的。
李大海把手缩回来,站在电视机前面愣了两秒,然后默默转身,从冰箱里拿了盒牛奶放进微波炉热了,端到叶晨房门口敲了两下门,也不多话,就一句“牛奶给你放桌上了”。
他放下牛奶转身的时候,眼角的余光瞥见儿子桌上摊开的英语课本上,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,那字迹工整得让他这个当爹的都觉得脸红。
他想起自己前几天还跟老婆嘀咕,“这小子肯定装模作样,三分钟热度”,心里头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愧疚。
看来经历过一遭生死,孩子是真的懂事了,自己也不能再用老眼光去看待孩子,这对他是不公平的……
到了第八天的时候,程苗苗终于坐不住了。
她拉上胡秋敏,俩姑娘顶着七月的大太阳在街上晃荡了一上午,一边吃冰棍一边商量对策。
程苗苗把冰棍咬得咯嘣响,嘴里面嘟囔着:
“李肆这家伙怎么跟变了个人似的?以前我三天不理他,他就急得上蹿下跳地来找我了。这次都一个礼拜了,他连个屁都不放……”
胡秋敏舔了口冰棍,慢悠悠地说道:
“可能四哥正在养病呢,你总不能让人家拖着道口跑到你家门口负荆请罪吧?更何况人家也没做错什么,不能说什么都合你心意吧?”
“那我也不能主动去找他呀!那样我多没面子?”
程苗苗把冰棍杆儿扔进路边的垃圾桶里,正在这时,一抬头,看到了街转角那家新装修好的店面。
大红招牌还没掀开,盖着的红布下面隐约透出“好享来牛排”几个字的轮廓,门口摆着两排花篮,一个“明日开业”的告示牌竖在台阶旁边。
程苗苗的脑子里“叮”地亮起了一盏灯泡,她一把拽住胡秋敏的胳膊,眼睛亮得放光:
“小敏,小敏!你看那儿!明天开业对不对?我请客!请你和李肆来吃牛排!”
胡秋敏顺着程苗苗手指的方向看过去,又回过头来看她那张兴奋得发红的脸,警惕地眯起了眼睛:
“程苗苗,你确定是想和四哥缓和关系?”
“这你就不懂了吧!”
程苗苗脸上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,压低声音凑到胡秋敏耳边说道:
“我爸说了,李肆那手术刚做完,至少三个月只能吃流食和半流食,至于牛排,他想都别想!
明天咱俩就点两份牛排套餐,当着他的面吃得满嘴流油,让他端着一杯柠檬水在对面干瞪眼。
这不就报了他害我挨揍的仇了吗?然后吃完我再跟他道个歉,咱们这事儿不就翻篇了?一举两得呀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