几天不见,人瘦了一圈,他把警帽搁桌上:“李局,周大鹏的案子……”
“别急,慢慢说。”
“重案支队投了一半多的人进去,白天摸排,晚上梳理线索,大家也想了不少办法,就是没进展。”
韩建立拧着眉,“周大鹏遇害那两天在休假,没人知道他跟谁在一起,也不知道他怎么去的光明区。平水河沿岸都搜遍了,上下游各走了二十公里,没发现异常。”
听韩建立汇报了大致工作之后,就一起去了重案支队。
重案支队没在市局,而在光明区城南派出所临时借用了几间房屋。
从局里出发去城南派出所,谢白山开车在前,刘建国坐副驾指路。我和韩建立坐在后排。我看着窗外一排排往后退的行道树,树影在车窗上晃过去,连成一片模糊的绿。
“建立,大海捞针的笨办法,行不通。得换个思路。”
韩建立转过头,眼里带着红血丝:“您指示。”
“今天开常务会,唐市长提了个思路,叫广而告之,我深受启发啊。”
我看向他,“咱们市里有报纸,县区也有电视台,覆盖面比咱们挨个摸排广多了。你们重案支队发动一下群众,把周大鹏的基本情况、失踪时间地点、那辆红色面包车的信息,全通过电视报纸放出去,公开向社会征集线索。”
韩建立愣了一下,随即面露难色:“李局,上电视登报这事我们没考虑过。不过经费……办案经费财政局还没批下来,登公告做滚动字幕,也不知道要多少钱。我们手头实在紧。”
我心里一沉。重案支队挂牌几天了,经费还没着落,晓阳办事的节奏也太拖沓了。
“钱的事我去协调,争取明天到位。你不用管钱,只管准备素材。”
“李书记,钱要是能明天到位……”韩建立苦笑一声,抬手抹了把脸,“大家也不用缩手缩脚了。不瞒您说,我自己都垫了两千多办案费了,队里不少人都自掏腰包加油、买盒饭。”
倒了些许苦水,就到了城南派出所,重案支队的人已经在院子里列队站好。
城南派出所条件不错。四层主楼,左右东西两边带两个两层的副楼。
这一片国企多,各单位都支持派出所建设,再加韩建立擅长上门化缘,盖出来的院子比一般县局还阔气。
之前市局经侦、交警都打过这几间办公室的主意,被韩建立和严振国顶了回去。如今韩建立自己进了市局党委,市局实在腾不出办公用房,他就把派出所闲置的副楼腾了出来,暂时给重案支队用。三十个编制,目前到了二十四个,空着六个。需要给技术岗、后勤岗这类岗位。
大家穿着崭新的警服,站成两排,个个精神抖擞。
走到队首,打头的副支队长秦川抬手敬礼,声音洪亮:“秦川,原光明区刑警大队的。”
眼里带着刑警特有的锐劲儿“秦川同志。”我握住他的手,用力晃了晃,“韩局长身兼数职,担子重。你这个副支队长,要多替他扛事,把队伍带好。”
秦川应了下来,侧身介绍身后的人:“李局长,这是一大队大队长梁大文,原先也在光明区刑警队,是队里的老骨干了。”
梁大文立正敬礼,动作干脆利落。他个子不高,但身板结实,眼神里透着一股子沉稳和老练。“李局好。”
我与梁大文握了握手,掌心的茧子厚实粗糙,是个干工作的同志。
韩建立接过话:“二大队大队长马波,从定丰县刑警大队副大队长调上来的,办案经验很丰富。”
马波往前一步,敬了个礼:“李局长,请多指教。”
“定丰我知道。”我点点头,“定丰的治安和破案率,一直排在全市前头,底子好。”
马波站得笔直:“都是市局领导得好,我们只是干了分内的事。”
参观完办公区、审讯室和备勤室,进了会议室开座谈会。韩建立眼皮浮肿,连熬了几天夜,脸上蒙着一层油光,胡子也冒了白茬。
谈了些办案的思路,讲了些鼓舞士气的话,散会时已是下午四点,太阳往西斜了些。
返程车上,我拿起大哥大,翻出白鸽的号码拨了过去。
“白部长,有个事跟你汇报下,想请宣传部帮个忙啊。”
白鸽听完前因后果,半点没打磕巴:“朝阳,维护治安查找线索是正事,宣传部全力支持。你们把线索征集内容整理好,送过来就行,今晚黄金档就能上电视,报纸明天头版登。”
挂了电话,韩建立看着我,松了口气:“李局,宣传部搞定了。但我觉得,重赏之下才有勇夫,就给几百块钱辛苦费,这么大的案子撬不动,知情人不敢站出来。”
“悬赏金额可以往上提,你觉得多少合适?”
韩建立笑着道:“建筑圈的老板不差钱,真是业内互相倾轧下的黑手,重赏之下,总有人扛不住诱惑!李局长,我想把金额搞的多一些!”
我直接问道:“说金额吧!”
韩建立直接道:“一般线索一千,有价值线索五千,如果直接告诉我们嫌疑人,可以给两万。”
两万块在九十年代中期,普通工人得挣好几年,绝对是笔巨款。韩建立确实是口气不小,倒也是敢拍板。
韩建立看我一时没表态,就道:“两万对普通人是笔大钱,对建筑老板不算什么。真是企业间的恩怨,我们能很快锁定目标。”
我收回目光,“悬赏的钱,我同意!一半从罚没款里出,另一半打报告找财政申请,不能让大家垫钱。”
当天晚上,市电视台和各县区台的黄金档,全在电视的下方播了线索征集公告。在广告的后面的电视屏幕上,周大鹏的照片被放大,一张端正的国字脸,眉眼很周正。下面配着他失踪时开的红色面包车照片。播音员带着点东原口音,字正腔圆地念着他的体貌特征、失踪时间地点,反复播了三遍,最后屏幕下方打出一行醒目的白字:凡提供有效线索者,最高奖励人民币两万元整。
不到一个小时,市局值班电话就响个不停。大多是没用的线索,还有不少人反复打过来确认:真给两万?不是骗人的?
我坐在家里沙发上,盯着电视屏幕。播音员第三遍念到“身高一米七五”时,门锁咔嗒响了一声。晓阳换了拖鞋走过来,探着头看了会儿屏幕上的照片,又扭头看我。
“三傻子,你们公安局现在破案都用这法子了?以前没见过啊。”
“晓阳。要不怎么说我们跟领导有差距。今天常务会唐市长说招投标办法要广而告之,我忽然就受了启发。破案也一样,藏着掖着不如摊开,发动群众才是最管用的。”
晓阳挨着我坐下,眼睛还盯着电视。等播音员再一次念到“悬赏人民币两万元整”,她扭过头来,眼里带着点笑意。
“哥,可以啊,一条线索就敢悬赏两万,手笔够大的。这钱从哪出啊?”
“还不是靠咱晓阳局长支持,我们打了报告的。”
晓阳蹬掉拖鞋,盘腿往沙发里缩了缩,抱着抱枕:“财政可没钱专门支持你们。现在各个口子都伸手要钱,你这里别想走我的后门。”
她用手指在空中点了点,语气带着点俏皮:“今天我随手就批出去六百多万,都是排了好久的项目。”
“六百多万?我们重案支队才要一百多万的启动经费,你怎么不先批给我们?”我故意生气道:“总得有个先来后到嘛。”晓阳仰头靠在沙发背上,语气软下来,“现在僧多粥少,钱都算着花。你那边啊,在等一等。”
“我们等?晓阳,我们不能等,大家都在垫钱办案子了!”
晓阳瞥了我一眼,嘴角翘着:“那就看你和我交流的是不是深入了。不然,只能以后再说了。”
第二天一上班,一百多万办案经费一分不少,从财政局打到了市局账户上。
刘洪峰放下手包,把刑警支队副支队长姜浩叫到了办公室。
“把门关上。”姜浩反手带上门,在他对面坐下。四十好几的人,干了一辈子刑警,头发白了大半,前额秃得发亮,像顶了个小月亮。刘洪峰绕开办公桌,拉了把椅子在他旁边坐下,递了根烟过去。
“姜浩,昨晚看电视了吗?就是悬赏两万那个。”
“看了啊。”
姜浩接过他递的烟,抽自己兜里的,“早上出门,家属院好几个人问我线索往哪报。两万块钱一条线索,东原头一回这么办案。韩建立这老小子,真敢开口,也真能要来钱。”
“你别光盯着那两万块钱。”
刘洪峰把烟盒往茶几上一放,“得看看咱们刑警支队和重案支队的差距。人家刚挂牌,经费、编制、装备都不如咱门,咱们呢?案子破了吗?”
姜浩笑了笑:“刘局,我就是个副支队长,正科都干了快十年,操不了那么多心。韩建立跟我同期入警的,人家现在又是副局长,又是分局局长,还兼着重案支队长。说句不好听的,人各有命,比不了。”
“不能这么比。”刘洪峰弹掉长长的烟灰,语气有点沉,“孟伟江不还是你校友吗?现在都跳河死了,人说没就没。当官这事,还得看站对站错。”
他往椅背上一靠,直奔主题:“我找你过来,就是想说,刑警支队长这个位置,你得争取。我全力推你。”
姜浩一愣,笑着摇头,烟灰掉在裤子上也不在意:“刘局,我这人你知道,佛系。能干就干,不能干就当副手,没必要争来争去,累啊!”
“下一步局里分工定了,我只管刑警支队和办公室。”刘洪峰坐直身子,语气很认真,“你这边业务拿不起来,出不了成绩,我脸上也无光。”
姜浩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,抬眼看他:“刘局,您别指望我,我这边,我这边靠不住!”
“为什么靠不住?怎么就婆婆妈妈的了?”
刘洪峰冲他招招手:“关键是你自己得上心。刑警支队长的位置,我肯定全力推荐你。”
刘洪峰往前一凑:“晚上我约了市里领导吃饭,你跟我一起去。多跟领导露个面,混个脸熟,才好进步。”
姜浩一摆手,直接拒绝了:“刘局,谢了。我这人嘴笨,就不会跟领导打交道。饭局我就不去了,免得给你丢人。”
“吃顿饭怎么了?就是因为你这方面弱,我才带你练练。”
“真不行啊刘局。”姜浩站起身,拿起帽子,“重案支队昨晚收了几十条线索,李局长安排刑警支队帮忙梳理甄别,我还得过去盯着。那边人手不够,忙不过来。”
刘洪峰抬手指着姜浩,手指在半空顿了半天:“姜浩啊,你可以啊。帮别人干活的时候,跑得比谁都快。自己的事,一点不上心!”
姜浩走到门口,手搭在门把手上,回头看了他一眼,语气带着提醒:“刘局,您是分管领导。要不您给李局长打招呼,我们就不去打杂了?”
刘洪峰胸口起伏了两下,狠狠把手里的烟头按进烟灰缸:“去去去去!没出息的家伙!”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