6月10日。易满达把常务会通知和征求意见稿扒到一边,抄起桌上的红色座机,拨了建委主任孔双银的号码。
孔双银接完电话不敢耽搁,赶忙到了市委大院,怀里也抱着厚厚一摞材料穿了两条走廊,径直上了易满达的办公室。
推门进去,易满达正靠在椅背上翻材料,指尖沾着油墨,见他进来,眼皮只撩了一下。
“双银同志,前阵子的征求意见稿,收得怎么样了?”
孔双银把材料往桌上一放,厚厚几大本压得玻璃板咚地闷响一声。
他站得笔直带着歉意:“市长,市里各家企业讨论得很热闹。大致的倾向性意见,我们都整理出来了,单位太多,所以耽误了时间。”
易满达挑了下眉,目光扫过那摞材料,没伸手翻。
“看来大家都上心。你这材料攒得不少啊。”
“市长您知道,前些年建筑市场都是小打小闹,没人正经办执照、走流程。”
孔双银把材料往前推了半寸,“这两年政策要求正规化,大家才陆续补了手续。单算注册时间,不少企业都不满两年。但真论从业年头、技术底子,东原这批老板里,有不少硬角色,经验和手艺都拿得出手,应该处于全省前列。”
易满达听见“全省前列”几个字,折起材料抬了眼。
“别动不动就全省前列、业内顶尖,都是嘴上的话,拿不出实据就不算数。政策要靠数据说话,不是靠感觉。”
孔双银憨笑一声:“市长说得是。现在总体情况是,反对的比赞成的多,主要是新成立的中小企业有情绪,觉得门槛卡得太死,不给活路。”
“有情绪是好事。”易满达早就知道了情况,就往后一靠,椅子咯吱响了一声,“说明政策戳到了点子上,没放空炮。但群众的呼声也不能全当耳旁风。主要集中在哪方面?材料太厚,我就不翻了,你拣要紧的说。”
孔双银马上接话:“核心就是卡两年从业期限这一条,反对声音最大。”
易满达当然知道意见集中在哪。他指尖在桌上叩了两下,节奏很慢:“东投、明光、大江、原南四家老牌企业,也找过我。他们对这个方案很支持啊,盼着市里把规矩立住,把浑水摸鱼的筛出去。”
他把手一摊,语气带着点无奈:“现在倒好,两边各说各的理,矛盾都集中到我这儿来了。”
孔双银斟酌了一下:“市长,甘蔗没有两头甜,总得有取有舍。但要搞活整个市场,还是得顾及中小企业的活路,不然行业永远是几家独大,没了竞争,也没了活力。”
易满达看了他一眼,算是正中下怀,也就忽然笑了:“老孔啊,这个面子,我给你。”
孔双银腰板下意识又挺了挺。
“但我有个条件。”
“市长您吩咐,我按您的意思办。”
“两年的准入门槛,可以撤。”易满达竖起一根手指,指尖对着孔双银,“但门槛一撤,鱼龙混杂,什么人都能进来掺和。市里必须把主动权攥在手里,不能真放了羊。”
他扯了扯袖子,声音认真了起来:“打个比方吧,市级机关配套家属院,小七百套房子,各种户型都有,是近些年市里最大的家属院项目。这个项目给谁干,市里得说了算,不能全凭标书那几张纸定输赢。”
孔双银喉咙一紧。他瞬间听明白了。易满达不是要放开市场,是撤了明面上的规则门槛,换只手在幕后直接控盘。表面上市场更开放了,实际上权力更集中了。
“市长,这个不好办,有招投标办法了,就没有什么操作空间了。”
易满达扫了眼桌上那摞厚厚的征求意见材料,抬手往回推了推,指尖敲了敲封面。
“双银同志,这些制度、文件都是工具。工具要为人所用,不能反过来捆住自己的手脚,成了落实决策的绊脚石。明白吗?”
孔双银听明白了,却装作没全懂,低着头嗯了一声,没接话。
易满达见他不开窍,指尖又叩了叩桌面,语气重了些:“重大项目谁中标,特别是民生项目、标杆项目,得我们拍板。全推给市场,没了统筹规划,不乱套了?市政家属院这个项目,马上要招标。光准挪皇腔院芨呗穑扛腔帷u飧鱿钅浚盟侵小!
话说得轻飘,像在安排中午食堂加个菜一样简单。
孔双银脊背一阵发凉。建委搞这套招投标办法,原本是想规范市场,也借程序给自己挡挡事,免得谁中标全凭领导一句话。
没想到办法还没上常务会,分管副市长就把内定的人都点好了。但现在还没到正式招标环节,为这点事跟副市长顶起来,不值得。他在官场摸爬滚打这么多年,这点分寸还是有的。
“市长,我没意见。具体操作上,我们跟着您的指示调整,但是,如果说不经过招标就把企业定了,风险很高啊。”
易满达端起茶杯,又整理了下自己的袖口,哼笑一声:“风险?双银同志,什么是最大的风险?不敢担当,才是最大的风险。不敢拍板,才是最大的失职。”
易满达把资料推给了孔双银,“拿回去按上会的材料,抓紧准备!”
孔双银抱着材料退出来。建委的办公室主任仲亚洲凑上来,赶忙接过了材料,两人下了楼,坐到了汽车上,仲主任将材料一放,就从副驾驶探过头对着后排的孔双银汇报道:“孔主任,中午原南建筑的王镇江王总想请您吃饭,打了好几个电话了,说想跟您汇报下项目的事。”
孔双银一摆手:“不去。告诉他,有事到办公室谈,没事就忙自己的。吃吃喝喝的,耽误工夫。”
仲主任知道孔双银是搞技术的出身,对这些应酬向来不感兴趣,仲亚洲便没再多嘴。
汽车出了市委大院,孔双银拍了拍身旁的材料,对仲亚洲说:“回单位马上组织人整理最终稿,跟市政府马主任对接下,问清楚常务会要印多少份,提前印好装订好,争取顺利上会。”
车子拐上大街。孔双银偏头看窗外――街道两侧隔几百米就是一个工地,塔吊在灰蒙蒙的天底下慢慢转着,吊臂晃来晃去,像一只只伸出去捞钱的手。
他摘下眼镜,用袖口擦着镜片,指尖微微发颤。
第一次觉得建委主任这个位置,看着风光,实则坐得如坐针毡啊。
6月12日上午九点。唐瑞林主持市政府常务会议。
会议室按惯例摆了两圈桌椅。唐瑞林坐长条桌主位,左手边是常务副市长臧登峰,右手边是常委副市长侯成功。几位副市长依次排开,各部门负责人坐外圈。我挨着副市长常云超坐下,对面我一眼就看到了晓阳。
晓阳面前摊着笔记本,笔帽早拧开了,笔尖悬在纸上。焦杨坐她另一边,两人偶尔凑头说两句。
今天议题沾不上民政局的边,焦杨坐得格外松弛,时不时端起杯子抿一口茶。会议按程序先学上级文件。唐瑞林把文件往桌上一搁,发出一声轻响:“下面研究第一个议题,国地税分设工作。国税局、地税局分别汇报。”
两个局长先后说了分家进度,人员、资产、办公场所,条分缕析。唐瑞林听完,翻了翻面前的材料,指尖停在“资产划分”那一页。
“同志们,市里的分设工作,我没意见,按上级要求推进。”他端起杯子抿了一口,又稳稳放下。
“关键在县里。赖传鹏同志在不在?”
定丰县长赖传鹏站了起来,举了举手。唐瑞林一招手,示意赖传鹏坐了下来。
“定丰县地税局的和国税筹备组的同志,为了争税务宾馆打架,伤了四个人,到现在还有2个人还在医院躺着。这事传出去,像什么话?”
赖传鹏很是尴尬,脸涨得通红。
“不少县的同志思想还没转过来,为几张桌子、几间办公室争来争去,格局太小。宁海书记和我态度一致,既然要分家,地税的同志背靠地方党委政府,就得有肚量、有格局。”
他用指节敲了敲桌子:“几间破瓦房,几套旧桌椅,也值得争?大度点,让给国税的同志。地方再难,咬咬牙也能扛。实在有困难,先合署办公一段日子,慢慢过渡。”
话说得干脆,没骂人,但每个字都压着分量。底下坐着的几个县的负责人,都下意识低下了头。
分税的事议完,接着研究市场开放。工商局和计委的韩长远汇报完,唐瑞林放下笔,目光扫过全场:“市场开放是大方向,核心是要破除地方保护,眼光放长远,不能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过日子。”
他侧过身抬眼看向建委的方向:“下面请建委孔双银同志,汇报建筑市场开放和招投标管理的事。”
孔双银翻开面前的材料:“各位领导,我汇报下《东原市建筑工程招投标管理办法》的起草情况。现在政府投资项目越来越多,我们牵头搞了这套方案,瑞林市长多次批示,满达副市长前后开了四场座谈会,广泛征求了企业、专家的意见,形成了最终建议稿,已经发到各位领导桌上了。”
易满达适时补充道:“各位领导,这套方案前后打磨了两个多月,目的就是规范咱们东原的建筑市场,既防乱象,也激活力……。”
唐瑞林扶着老花镜看了几页,就把材料在桌上磕了磕,对齐边角:“方案我看了,比之前的征求意见稿完善不少啊,准入门槛也降了,这个很好。要尽快推下去,落地执行,不能停在纸面上。”他环顾会场,语气加重了些:“我特别强调一点,也批评咱们的同志,总是习惯性的只干不说,不懂宣传,大家要学习曹河嘛,朝阳和文静同志一起搞的,一起搞的这个《清风行动》,不是被各级领导关注……”
听到说是我和文静一起搞的,心里暗道:“这是在怎么断句啊!这不是给家庭制造矛盾?”
“这样啊,我提几点要求,像这种好事,要广而告之。《东原日报》摘要登,广播也要循环播。要让每家建筑企业、每个从业者都知道,东原的建筑市场有规矩了,有章可循,有法可依。”
我在笔记本上记了四个字:广而告之。笔尖落在纸上,心里忽然动了一下。
会议开到十点半,一个半小时,唐瑞林每项工作都把了关,节奏控得很稳,该松的松,该紧的紧。我看着面前厚厚一沓材料,心里感慨――当市长不容易,每项决策背后都是责任,牵着成千上万人的饭碗,一步都错不得。
散了会,我脑子里还转着“广而告之”四个字。唐瑞林说得对,规矩就得让所有人都知道。破案也是一个道理。
重案支队查周大鹏的命案,折腾了好几天,挨家挨户摸排,跟大海捞针似的,没摸到半条像样的线索。
重案支队挂牌头一仗,要是打不出声势,队伍士气就泄了,以后再想拎起来就难了。
我没回自己的办公室,直接回了公安局。孙茂安和牛刚已经在等我。
桌上摊着二级班子调整方案,牛刚坐旁边,攥着笔准备记录,笔记本已经翻开了半页。
“李局长,按您的意思,主要对四个业务支队的二级班子做内部调整,把空缺的支队长都补上,再从县里调几名骨干上来。另外,重案支队选拔的二十名干部,编制手续都办完了,这周就能全部到岗。”
“一个一个说。”我拉开椅子坐下,“先说经侦支队。”
“经侦支队长,由刑警支队副支队长姜浩接任。”
“可以。刑警支队长的事,也要尽快!”
“袁开春同志的材料,已经拿到了。”牛刚听到袁开春的名字,笔尖顿了一下,抬眼飞快扫了我和孙茂安一眼,又低下头继续写。
我接着往下捋:“治安支队怎么安排的?”孙茂安把方案转过来,指尖指着图给我看:“治安副支队长胡海调去经侦,刑侦副支队长姜浩调去交警,交警副支队长王传舟调去治安,再加上袁开春,这样的话内部转了圈,都历练历练,也盘活了队伍。”
我把四个业务支队的人选全部过完,合上方案,指尖在封面上点了点。
“四个支队长都是副县级,还得走组织部考核、公示的流程。这段时间,”我看着孙茂安和牛刚,语气严肃,“公安内部,一个字都不能漏出去。谁走漏了风声,按纪律处理。”
研究完这些工作,两人刚出门,韩建立推门进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