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太太愣了一下。
“你……你怎么知道?”
班长笑得更大声了,伸手拍了拍旁边一个炊事兵的肩膀。
“哈哈,陈峰那个小子,经常来问我,‘班长,今天有没有韭菜包鸡蛋?’一问就是大半年,问得我耳朵都起茧子了。”
老太太的眼泪又下来了,但这次她笑了,笑着抹眼泪,笑着看着灶台上那些冒着热气的锅碗瓢盆。
类似的场面,发生在各个单位的炊事班里。
一个来自四川的母亲,做了一锅麻辣鲜香的水煮鱼,说是儿子从小就好这一口。
一个来自山东的父亲,亲手揉了一盆面团,擀了一百多个饺子皮,说儿子当兵前最爱吃他包的鲅鱼饺子。
一个来自东北的大爷,带来了一罐自家腌的酸菜,说儿子在电话里念叨了好几次,说想吃酸菜炖粉条。
各个角落,都在上演着同样的故事。
父母们从千里之外赶来,带着家乡的味道,带着三年的想念,带着那些说不出口的爱,走进炊事班,走进厨房,亲手为儿子做一道菜。
炊事班的兵们忙前忙后,帮着打下手,帮着洗菜切菜,帮着烧火添柴。他们看着那些父母认真的侧脸,看着那些被岁月磨粗的手指,看着那些在蒸汽中模糊的面容,心里头都酸酸的,暖暖的。
天黑之后,大家最期待的就是年夜饭了。
一连食堂里,灯火通明,人头攒动。十几张大圆桌摆得整整齐齐,桌上铺着红色的桌布,每张桌上都摆满了凉菜、热菜、饺子、汤圆,还有几瓶饮料。墙上的大屏幕电视正播放着春节联欢晚会,歌声和笑声混在一起,在食堂里回荡。
连长站在最前面,手里端着一杯饮料,清了清嗓子。
“一连的兄弟们,开饭!”
所有人齐刷刷地站起来,端起杯子,喊了一声“干杯”,声音大得像打雷,震得窗户玻璃都在嗡嗡响。
饺子被一盆一盆地端上来了,热气腾腾的,白面皮儿在灯光下泛着油光,馅料的香味弥漫在空气中。
连长拿起一双筷子,在桌上敲了敲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“陈峰排长,你带头,吃一个。”
陈峰坐在靠窗的位置,旁边是他的战友们。他听到连长的命令,笑着站了起来,拿起筷子,从盆里夹起一个饺子,塞进嘴里。
嚼了两口。
他的动作忽然停住了。
筷子还含在嘴里,眼睛却直了。
卧槽。
鸡蛋的。
这个味道――怎么跟我妈妈做的一模一样?
韭菜的清香,鸡蛋的嫩滑,还有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、只属于家里厨房的味道,在舌尖上炸开,像一颗小小的炸弹,炸得他整个人都懵了。
他嚼得很慢,像是在确认什么,又像是在品味什么。口腔里的温度从温热变成了滚烫,不是饺子的烫,是眼眶里的烫。
连长看着他,嘴角带着笑。
“陈峰排长。”
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柔和了,不像平时那样硬邦邦的。
“站起来,往后看。”
陈峰愣了一下,放下筷子,慢慢地站了起来。
他转过身。
食堂的门口,站着两个人。
一个穿着旧棉袄的老头,一个围着蓝头巾的老太太。两个人站在门口,没有进来,像是怕打扰了这满屋子的热闹。他们的目光穿过人群,穿过那些热气腾腾的饭菜,穿过那些红彤彤的灯笼和对联,落在陈峰的脸上。
老太太的眼泪已经流了满脸,嘴巴张着,想说什么,又说不出来,只是不停地用手抹眼泪。
老爷子站在那里,嘴唇哆嗦着,眼眶红红的,但忍住了没有哭出来。他看着儿子,看了好几秒,然后慢慢地抬起手,朝儿子挥了挥。
那只手枯瘦如柴,骨节粗大,指甲缝里还带着洗不掉的泥土颜色。
三年多了。
一千多个日夜。
陈峰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,像决了堤的河水,怎么都止不住。泪水顺着脸颊往下淌,滴在军装上,滴在地板上,滴在他刚刚坐过的那把椅子上。
他没有喊“爸”,也没有喊“妈”,只是站在那里,看着门口那两个人,嘴唇在发抖,眼泪在流。
老太太终于忍不住了,迈着不太利索的步子走进来,走到儿子面前,伸出手,摸着他的脸。
“瘦了。”
她摸着儿子脸颊上那些棱角分明的线条,摸着他下巴上那些刚冒出来的胡茬,摸着他眼角那些不属于二十四岁的细纹。
“瘦了,也黑了。”
她的手粗糙得像砂纸,指甲缝里还带着泥土的颜色,摸在陈峰的脸上,硌得有些疼。
但陈峰没有躲。
他抓住母亲的手,握在手心里,那只手又小又硬,像一块晒干了的树皮。
他的手很大,很厚,长满了老茧,是握枪磨出来的。
两只手握在一起,一只写着农民的风霜,一只写着军人的坚毅。
老爷子也走过来了,站在老伴旁边,看着儿子,嘴唇哆嗦了半天,终于说出了一句话。
“好小子。”
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。
“好小子。”
陈峰伸手搂住了父亲,搂住了母亲,三个人抱在一起,站在一连食堂的中央,站在所有人的目光里,站在那些热腾腾的饺子和红彤彤的灯笼中间。
食堂里安静了一瞬。
然后不知道谁带头鼓起了掌,掌声稀稀拉拉地响起来,然后越来越多,越来越密,最后汇成了一片,像潮水一样涌过来,淹没了所有的声音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