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还没停稳,一对老夫妻就趴在车窗上往外看。
他们的脸贴着玻璃,眼睛睁得大大的,像两个第一次进城的乡下人――事实上他们就是。四周的高楼、宽阔的马路、川流不息的车辆,还有远处那些穿着军装、步伐整齐的士兵,一切都让他们感到陌生,感到不习惯,甚至有一点点不安。
老爷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,领口磨得起了毛,袖口处有一块补丁,针脚细密,是老太太的手艺。老太太围着一块深蓝色的头巾,脸上布满了深深的皱纹,像干涸的河床,每一道纹路里都藏着岁月的风霜。
他们来自农村。
一个在地图上都找不到名字的小村庄。
车门打开,冷风灌进来,老太太打了个哆嗦,老爷子伸手扶了她一把,两个人颤颤巍巍地下了车,站在路边,茫然地看着四周,像两棵被移栽到陌生土地上的老树。
一个穿着军装的少尉小跑着过来,脸上带着笑,嘴里呼出白色的雾气。
“叔叔阿姨,你们过来了,这边请。”
他伸手想帮老爷子拎行李。老爷子手里提着一个蛇皮袋,鼓鼓囊囊的,不知道装了些什么。老爷子把袋子往身后藏了藏,连连摆手。
“不用不用,不重不重。”
少尉没有勉强,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,领着他们往营区里走。
“叔叔,你们是陈峰的父母吧?”
老太太的眼睛一下子亮了,脚步都快了几分。
“对对对,我们是陈峰的爸妈。”
她上下打量着少尉,目光里带着一种农村人特有的质朴和谨慎。
“你是……陈峰的领导?”
少尉笑了,摇了摇头。
“不是领导,我们是战友。”
他顿了一下,补充道。
“是我们参谋长让我们来接你们的,接你们来部队过年。”
老爷子嘴唇哆嗦了一下,没说出话来。老太太的眼眶已经红了,用袖子擦了擦眼角,声音有些发哽。
“三年了。”
她伸出三根手指,枯瘦的,骨节粗大,指甲缝里还带着泥土的颜色。
“我们三年没见过他了。”
少尉点了点头,没有说话,领着他们继续往里走。
老爷子走在后面,步子有些慢,但他一直抬着头,看着远处那些整齐的营房、飘扬的国旗、还有那些和儿子穿着同样军装的年轻人。
“你们参谋长……太有心了。”
他的声音不大,像是在自自语,又像是在跟少尉说。
老太太在旁边不住地点头,眼泪已经下来了,用袖子擦了一遍又一遍,怎么也擦不干。
他们也想过来看儿子,可是条件不许可。
来回的路费,住店的钱,吃饭的开销,对他们来说不是一笔小数目。家里还养着鸡,还种着地,走不开。再说,他们也不想给儿子添麻烦,怕他分心,怕他被人说闲话。
平时只能打打电话,每次都是匆匆忙忙的,说不了几分钟就挂了。儿子那头忙,他们这头也不知道说什么好,问来问去就是“吃了吗”“冷不冷”“别累着”,翻来覆去的那几句。
三年了。
一千多个日夜。
他们想儿子,想得厉害,但从来不说。
而陈鹤这次安排的,就是接那些很少回家过年的士兵父母过来。
一切开销――路费,住宿,吃饭,全部由陈公子买单。
消息传出去的时候,有人开玩笑说“参谋长这是自掏腰包啊”,陈鹤笑了笑,没接话,算是默认了。
此刻,第一师营区内,对联贴好了,灯笼挂上了,到处都是过年的氛围。
红色铺天盖地地铺开来,从大门口一直蔓延到营区的每一个角落。对联上的字有楷书有行书,有的工整有的潦草,但每一笔每一划都透着一种认真的、朴素的喜庆。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晃,穗子飘来飘去,像一串串垂下来的红辣椒。
空气里弥漫着鞭炮的硝烟味、煮肉的香味,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、属于节日特有的暖意。
少尉将老夫妻带到了炊事班。
推开门的瞬间,热气扑面而来,带着一股浓郁的饭菜香。灶台上的大锅咕嘟咕嘟地冒着泡,蒸笼里的白雾袅袅地升起来,像一朵朵小小的云。
炊事班班长正站在案板前切菜,围裙上沾满了面粉和油渍,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。看到少尉领着人进来,他放下菜刀,在围裙上擦了擦手,迎了上来。
少尉凑过去,压低声音跟班长说了几句。
班长马上明白了,脸上的笑容更深了,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,像一朵绽开的菊花。
“欢迎欢迎,叔叔阿姨,你们放心,有什么想做的菜,跟我们说,我们来做。”
老太太站在热气腾腾的厨房里,显得有些局促,两只手绞在一起,不知道该放在哪里。她的目光在灶台上扫了一圈,看到那些码得整整齐齐的食材、擦得锃亮的锅铲、还有那些年轻炊事兵脸上认真的表情,心里头忽然踏实了许多。
“可以……可以做一个菜吗?”
她的声音有些怯怯的,像是一个不太敢提要求的人,终于鼓起了勇气。
“当然可以!”
班长拍着胸脯,中气十足。
“叔叔阿姨,你们说做什么,我们就做什么。”
老太太看了老爷子一眼,老爷子点了点头,眼眶有些红,但没有说话。
老太太转过头,声音不大,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。
“韭菜包鸡蛋。”
她顿了一下,像是在回忆什么。
“我儿子……最爱吃这个。”
班长笑了,笑声爽朗,在厨房里回荡。
“你儿子是陈峰吧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