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是一支金丝缠翠的柳叶簪,他第一眼瞧见这支簪子,便觉得戴在婉儿发间,定是极好看的。
他俯身,动作轻得不能再轻,小心翼翼将这支金丝缠翠柳叶簪,安放在婉儿枕畔。
在南越时,他送给她,她看都没看一眼,就拒绝了。
待她天明醒来,看见此物,或许会随手丢开。
晚风从窗缝钻进来,拂动帐幔轻轻微动。
此一别,大抵再难相逢。
这支簪,送出去,如同他对她的心意,是留是弃,他不愿去想。
夜露浸得一室寒凉。
风隼最后又望了眼她的睡颜,嘴角微动,想像从前那般,扯出一抹惯有的潇洒散漫笑意。
几番牵动,终究只漾开一抹苦涩的笑。
他攥了攥手指,把心底翻涌的遗憾,压回胸腔深处。
旋即起身,退至窗边,身影掠过窗沿,悄无声息消融在沉沉无边的夜色里。
屋内只剩婉儿安稳熟睡,枕畔那支翡翠簪子,静静卧在月光之下,无人知晓这一场无声的告别。
···
一晃又是两日。
阿妩脖颈那道渗血的伤口经过棠儿两日悉心调治,总算渐渐结痂收口。
只是她人依旧虚得厉害,一日大半时辰,都浑浑沉沉。
婉儿端着早饭进来,瞧见小人儿又早早的坐在床边。
那日哭过后,欢儿便不肯离开娘亲半步。
小小的孩子,守在榻边,不吵不闹,只一双乌溜溜的眼睛一瞬不瞬盯着榻上之人。
棠儿拿了糖给他,他就藏在手心里。
等阿妩吃药的时候,剥开了递到她的唇边。
除了早亡的母亲,这孩子是第二个会在她吃药时递上糖果的人。
三年缺失的母爱,搅在愧疚里,总能催得阿妩忍不住落泪。
邓婉儿将早膳一一规整摆上桌案,侧身先看了眼低头喂欢儿喝粥的棠儿,接着又望向床榻,眉宇间拧着几分担忧。
“夫人醒后,怎的还这般精神不济?”
棠儿端着温热的鸡丝粥,轻声解释:
“娘亲被人连续下了整月迷药,药毒积沉脏腑,不是朝夕便能清尽的。
如今能醒转已是万幸,即便时常昏沉也无大碍。
多喝几日固本汤药,总能恢复。”
说罢,余光无意间扫过邓婉儿的发间,不觉多看几眼。
“邓姑姑,你这支簪子好生别致,翠色温润,倒是极衬你的肤色,这般好看的簪子,从前怎么没见你戴过?”
婉儿下意识抬手扶住鬓边簪身,今早晨起,她在枕畔看见这支簪子,便知是风隼夜里悄悄放的。
对镜梳妆时,鬼使神差一般,抬手将它插入发髻。
只觉实在好看,一时忘取下。
此刻被棠儿直白问起,她微微侧身,避开棠儿的目光。
“先别顾着说话,快用粥吧,粥凉了便不好入口了。”她匆匆一句话岔开。
棠儿低头,又舀起一勺鸡丝粥递到欢儿唇边,目光却若有似无,又掠了一眼她发间的簪子。
到底是没再问什么。
须臾,阿妩醒了,依旧还未完全摆脱迷药残留的困滞,眼神朦朦胧胧的,先是看见桌边喝粥的欢儿,再落在棠儿身上,最后目光落到邓婉儿的身上。
邓婉儿当即快步走到床前,又取过床头温着的汤药,小心扶起阿妩的肩。
待喝了药,又喂她吃了半碗粥,
久违的阳光洒进窗棂,落在阿妩苍白的侧脸。
床前守着她的一双儿女,希望时间停留在这一刻,抛却累心的愁绪,只守着她的孩子,再也没有分离。
阿妩虚弱地抬抬手,轻轻覆住欢儿的小手。
原本乖乖立在床前的小人儿,眼睛一亮,立刻手脚并用地爬上床榻,避开她脖颈的伤处,一头扑进阿妩怀中,两只小胳膊牢牢搂住她纤细的腰肢。
又把脸蛋埋在她的胸口,蹭了又蹭,依恋得不像话。
棠儿立在一旁,看着弟弟黏黏糊糊的模样,轻笑:“你这般赖在娘亲怀里蹭来蹭去的,像极了娘亲早年养过的那只小白狗,黏人得很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