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照顾每一个人,体谅每一个人,她是那样的懂事,偏这懂事,最让阿渊心疼。
夜风裹挟着湿雨,一遍遍拍打窗棂,噼啪作响。
灯影在墙壁上来回晃荡,屋外风雨不息,屋内浸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凄沉。
棠儿哽咽了很久,久到大雨渐消。
她从娘亲怀里抬起脸,哑着嗓子道:“娘亲,父皇没有要赶尽杀绝···”
阿妩安抚棠儿的手一顿,那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眸盯着空茫处,脑海里闪现他离开时的模样,以及当年宫变,他诛杀叛军的画面。
刀刀毙命,不留余地。
又听棠儿说:“刀刃虽刺入腹中,却避开了要害。”
阿妩心头五味翻涌,说不清是该庆幸,还是该悲凉,眼前闪现司烨最后离去的模样。
她闭上眼,半晌才吐出一缕微弱的气息。
关于司烨,她绝口不提,只望着棠儿问:“你弟弟身子怎么样了?”
早前她绝食,盛清歌怕她真饿死,坏了他们的计划,便让乌戈将欢儿活着的消息告诉她,指望用她想见孩子的心,吊着她这口气。
“他很好,”哭久了,棠儿鼻音浓重,“引脉术后,他身子恢复很快,往后,可以像寻常孩子一样,蹦蹦跳跳,再大点,还可以跟着父皇骑马习武。”
说罢,棠儿见娘亲脸上露出一丝笑。
棠儿夏欢娘笑,不想看娘哭。
所以,她该怎么告诉娘亲,爹爹的病情。
想到此,棠儿眼圈又酸涩得厉害。
阿妩没有注意她的异样,只在听到引脉术成功后,心绪落定,一个月的磋磨,几日的药物摧身,她身子不受控制地往后倒去。
昏迷前最后的清醒,便是棠儿的惊呼,和婉儿惶恐的神情。
无尽的梦里,她反复历经那噩梦般的场景。
二爷倒在血泊里,司烨的刀深一寸,她手中的钗子便深一寸,那一双猩红凤目在她眼前越放越大,让她痛苦不堪。
她深知自己在梦中,但痛苦不曾减少,越积越浓烈。
如此反复,摧肝绞肠。
仿佛要生生将她折磨死。
“娘,你睁开眼,求您别睡了,我去把弟弟给您找来。”
声音隐隐钻入耳,阿妩眼角的泪一滴接一滴的滑落,她在梦里拼命挣扎,想睁开眼睛,全是徒劳。
天光从窗外照进来,棠儿红着眼,整整一夜,她既要看顾爹爹的伤情,又要顾着娘亲。
施针煎药,阿渊都陪在她身边。
还有邓婉儿和良平皆是熬红了眼。
可这金陵城中,风雨长夜未眠的,远不止这一室之人。
城的另一头,圣驾驻跸的行宫,主殿烛火自暮色一直燃到天光破晓,仍旧未灭。
窗纸上,始终印着一道萧长人影。
廊下黑甲卫肃立,四下寂静无声。
张德全站在门口,泪眼婆娑地望着那窗户上的人影。
昨日发生的事情,他已从风隼那知晓了。
她为江枕鸿,伤陛下的身,诛陛下的心。
还要以命换命,她明明见过,护国寺满树红绸上,皆是陛下亲笔写下的祈愿她长命百岁。
她这样做,如同活剜他的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