郑建军要带我去见的人,就是何老。
没错,就是那位数次耳闻,还被我误以为,很可能就是“北极星帝”的人。
见到他的时候,这位须发皆白的老人,正半躺在后院山房的门廊下,一张老得快掉牙的藤椅里,盖着条薄毯,享受着久违多日的太阳。而在离他不远的地方,一个跟郑建军年岁相仿的汉子,正拿着一把尺寸夸张的剪刀,修剪着花圃般的天井里,那些叫得出或者叫不出名字的花卉,因台风而折损的枝枝叶叶。
见到我们进来,准确地说,是见到郑建军,正修剪花枝的那位,立刻就挥舞着手上的大剪刀,“啊啊啊”地叫了起来。
原来是个哑巴。
虽然不知道他那“啊啊啊”地叫声,表达的是什么含义,但从他那兴奋的表情上可以看出,看到郑建军,他很高兴。
“来啦!”
不知道是不是被哑巴花匠的吼叫声吵醒,老人也睁开了眼睛,缓缓从椅子里坐了起来。
“何老!”
郑建军走上前去,恭恭敬敬地叫了一声。我也跟着微微弯腰,喊了一声“何老好!”
何老点了点头,目光从我身上轻轻扫过,而后问郑建军: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小伙子?”
“是的,何老,就是他。”郑建军站直了身子,低着头,很恭谨地回答。
老人淡淡地哦了一声,似乎在表示他知道了。只是,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,他的目光,又一次从我身上扫过。
然而,就是这看似不过很随意的一瞥,却让我整个人,如过电般轻颤了一下。那是全身的肌肉,因为感知到危险,条件反射地收缩。可当我下意识地回望过去时,看到的,却只是一对如同死鱼般浑浊的瞳仁。
是错觉么?我暗暗问自己。可头皮依旧隐隐发麻的感觉却明白无误地告诉我,那不是错觉。就是这位慵懒地躺在老藤椅,如同风烛残年,数着日子等死的老人,那看似漫不经意的一眼,却仿佛能穿过身体,直刺藏在最深处的灵魂。
“林凡,何老是咱们刺秦硕果仅存的老前辈。我们这些人,几乎都是他老人家看着长大的……”
照面结束,郑建军开始正式向我介绍这位何老。总之,意思就是,我能不能成为“祖师堂”留名的内门弟子,能不能成为“刺秦”的核心成员,都得这位老人点头才行。所以,最后,他告诉我,之所以让我在这里住上一段时间,目的,就是让我接受何老的教导。
有点儿让我给这老人家当关门弟子的感觉,以这老人在“刺秦”里的身份地位,真要多了个他的关门弟子的身份,对我来说,显然不是坏事。
只是……
一想到刚才那几乎被他一眼看穿灵魂的感觉,我心里就有些情不自禁的发虚。
郑建军还在说着,不过,是改向老人介绍我的情况。而老人,则微阖着眼,静静地听着,时不时地微笑、点头。看上去,似乎,对我这个即将成为他关门弟子的人,很是满意。
至于我,这种时候,自然只能老老实实地站着,低着头,以表恭敬和谦逊。我能感觉到,他们说着说着,偶尔又会落到我身上的目光;也用眼角的余光,看到了那个哑巴花匠,抱着那把鳄鱼嘴般的大剪刀,乐呵呵地张着嘴,坐在门廊前的台阶上,转着脑袋,一会看看郑建军,一会儿又瞅瞅我。
“建军啊!”
这次见面结束的时候,老人忽然拉着长音,发出了一声叹息。“这些年,辛苦你了。”他将郑建军的右手抓在手里,重重地拍了拍。“你们都长大啦,我也老啦。所以,很多事,即便是知道了,也不好说。即使说了,也不一定管用。所以,只要不闹得太出格,我也就懒得说、懒得管了。”
“何老,可别这样说,这又不是您的错……”
郑建军忙准备安慰,却被何老摇着手打断。
“怎么就不是我的错了?”老人的声音变得激动起来,抓着郑建军的手,也因为用力,而蹦起了一根根的青筋。“要不是因为对他们太放纵,这回,能闹出这么大的事情来?要是再不管,还想当年的事情,再来一遍么?还想再铸成一次大错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