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饭店走到城市最西边，耗费了四个多小时。冷风细雨终未停歇，一颗一颗的雨珠源源不断从天空坠落，速度密集就成了细线；一条一条雨丝直直坠落在地面，整整齐齐就成了丝帘；一面面丝帘不停被夏风扰动，一条条细线在雨中缠绕，逐渐编织成了一张无处可逃的大网。王大树撑雨伞走在路上，这张网似乎总在找机会捕获他。

夜幕来临。

王大树站在城西的边缘地带，环顾四周，只看见远处有一只脚掌大小的土狗奔袭而来，它在王大树脚下闻闻嗅嗅——汪汪——叫了几声，便两三步一回头地跑向隐秘，王大树觉得它或许在引领自己，于是快步跟上它。经过三两分钟的奔跑，王大树跟随土狗，穿越一处不算长的胡同，径直跑出胡同，发现自己被土狗带到了一片空旷地带。远远望去是一整片荒地，但稍微再往前几步，就能看清这是一片坟地。一座又一座矮矮土堆立在那儿——每个间隔三两米，规规矩矩、整整齐齐，就像是某个大家族共同埋葬在这里似的。

王大树下意识要走近瞧瞧，滴滴嗒嗒溅射在雨伞上的声响，在此刻于他心底生出一阵恐慌，但他不信坟地会有什么害人的鬼魂，毕竟比起鬼，他更怕人。

往前没走几步，王大树感觉身后传来脚步声，是一种靴子踩入湿润的软泥，发出的黏腻的脚步声。他猛地回头，迎面一根巨大的木棒砸在他后背上。霎时间，他两眼一黑，重重栽倒进潮湿的土地。

王大树再睁眼时，正躺在布满灰尘的水泥地上，浑身赤裸，脸上盖着一条裤衩。他坐起身，发觉是被扔进了一间废弃的厂房。从厂房后墙的玻璃上，能看见先前见过的坟地。浑身上下被扒了精光，赤裸激发的本能，使得他不自觉捂住裤裆。包袱被扯开，衣服七零八落地散在地上，他哆哆嗦嗦的摸着裤衩的兜——钱已经被翻走了。他从地上爬起来，穿上裤衩，捡着周围散落的衣服裤子，依次套在身上，厂房大门大敞，细雨依旧。

王大树跑到门外，双手捧接起雨水，来洗掉脸上的泥巴。耳边仿佛听见了蝉鸣，此时已然深夜。他孤零零地待在废弃厂房里，靠在后墙的窗户处，剥下年久失修，已经卡顿泛黄的卡扣。拉开窗户，一股清冷凉风扑面袭来，吹得他不禁打了个哆嗦。

突然，他仿佛想起什么，慌乱地跑到包袱附近——雨伞！——他大叫道。一遍遍在裹乱的衣服中翻找——身份证还在——钱消失了——衣服一件也没丢失——因为太过简陋陈旧。

“可是雨伞为什么丢了？”

王大树发疯似的跑出厂房，望向乌云密布的天空，雨竟停了！

云层的阴沉与人类的昏聩，在此刻终于产生交集。仰头看去，天际丝毫没有再要落雨的意思，王大树崩溃似的大笑起来，汗毛倒竖，手抖牙颤。很快，他的眼神变得涣散，神色自慌张变成落寞，双腿一软跪在地上。嘴唇干裂，眼球充血。喉咙干咳促使其不自觉地吞咽唾沫。目光沿着眼前一条错乱的脚印远去，直至再也看不见踪迹时，停滞当场，自自语道：“都怪这该死的雨！阴魂不散！他妈的阴魂不散！”

灵魂在坟地里游荡，废弃的厂房里躺着一个耗尽气力的人，筋疲力尽地平躺在地上。

厂房的破损大门无法关闭。夜里，冷风一股接着一股袭扰。王大树只得蜷缩身体，冻得哆哆嗦嗦，涣散意识却逐渐恢复，他脑海里蹦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——找到捡自己身份证的矮子男。

“肯定是他！这混蛋他妈估计跟了我一路。”王大树回忆着，自自语推断，“可是我人生地不熟，又该去哪里找他呢？”他迅速想到一个地方——和矮子男相遇的地点——老杨饭馆。

次日清晨，将一切都理清后，王大树顾不得悲伤，穿上长裤长袖——这已经是他保暖的衣服了，利落地收拾起包袱，凭借先前记忆，跑去了老杨饭馆。

回到城市里，已临近中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