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从城市左侧的入口走到城市中心地带，视角所见便大不同了，密密麻麻的商业大楼，马路上飞驰而过的黑色、白色、红色轿车，乱花渐欲迷人眼。王大树看见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路中间，驾驶的人穿西装打领带，头发乌黑发亮，如同抹过鞋油。

把握方向盘的男人清了清嗓子，狠狠朝车窗外吐出一口痰，他不知为何发笑，狠狠打出一个喷嚏。

“啊嚏！他妈的！”男人咧嘴怒骂，抬头发觉路旁一个毛头小子正盯着自己，不屑地又吐了一口痰，他朝毛头小子摆弄起手腕的手表，神色无比得意，如痴如狂地享受着阶级带来的艳羡的目光。

王大树的确满眼羡慕，却只是因为男人的副驾驶上，坐着一个穿着亮红色低胸连衣裙的性感女郎。她时尚大胆的着装、举手投足的动作无不展露其魅力，优雅身姿在后视镜下一览无余，王大树青涩的心灵，不停被撩拨，在他眼里，她活像一朵盛放的罂粟。

车水马龙熙熙攘攘。新式商场热闹非凡，瓜果蔬菜应有尽有，衣服款式层出不穷，各行各业的商贩齐聚一堂，如同县城的市集。售卖人们所需的一切。与赶集不同的是，这商场里总是飘荡着或浓郁或清冽的香气。香气的源头，则是一个又一个打扮美艳、穿着时尚的店员。王大树发觉自己只是躯体在其中穿梭，灵魂早躲去了角落。他甚至不敢抬头看一眼——路过时——向他投来和善笑容的奢华香水售卖员。

高楼大厦夜晚也灯火通明。一辆辆比黑色、红色更高级的豪华轿车，停在高档酒店门口。王大树也有钱，他一小部分钱揣在裤兜里，时不时他要把手伸进裤兜摸一下，钱还在，他便安心几分。另一大部分积蓄被他藏进裤裆里，厚厚的积蓄将他的裤裆撑起，如同他年轻的躯体与精壮的灵魂，始终支撑着那不曾被捶打过的脊梁。

从城市中心走到右侧的边缘地带，一切又都变得熟悉。王大树仿佛回到儿时从村子去往镇上的那段路。一路上，伶仃几家苍蝇馆子。门口或是挂着“欢迎光临”的牌子，或是拿粉笔在桌板上写着「猪肉15元一斤」立在门口。

再走下去，则是，一排豪华的发廊。王大树自家里办完丧事，远行至今，已有二十多天没理发了。他如今只是迷茫地在城市游荡，没有固定去处。衣服显出灰土混杂汗渍的黄黑污迹。好在他带了几件换洗的衣物，找个没人角落换上，便只剩头发长期未清洗，瘙痒难耐。湿乎乎的黏腻在头上胡搅蛮缠，早已鸡飞狗跳。这还是他路过透明橱窗，赶上夕阳落下，金灿灿的辉光反射玻璃上时，偶然察觉的。

于是，王大树决心离开这座城市前，找家发廊理发，最好能修剪一个新潮的发型。

王大树初中毕业，就没再念过书了，他也不喜欢念书。比起念书，他更想抽一次烟。他逃学在田间地头游荡，发觉村里大伯发愁旱不长苗时，就会坐在土地上点燃一根烟。烟雾缭绕之际，忧愁从脸上淡化，他于是也想见识一下，那是一种什么滋味。

除夕夜，父亲冒雪回家，趁他在院子里铲雪，从包袱里摸到一盒烟，偷了一根，，刚点燃就被发现了。气得父亲掀起上衣，拔出裤腰带抽他。此次之后，他再也不敢碰烟了。

寻找发廊的过程中，他在路旁的便利店里买下一盒烟，一个打火机，两瓶水和一个面包。店老板悠闲地看着电视，注意力都在上面。电视里播报着新闻：

“近日，昌南县淮西路口发生一起凶杀案，该案致一女子死亡。经查，女性死者为田某（24岁）。案件发生后，公安机关迅速调集力量侦破此案。经侦查，犯罪嫌疑人罗某，男，汉族，1965年1月17日出生，作案目标多是打扮时尚的。。。。。”

王大树透过玻璃，瞧见如今的模样，心底自嘲比电视里那人，还像杀人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