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走了两天，王大树才终于穿越过这条好似没有尽头的曲径，走入一座城市的边界。也许是运气极佳，他在完全不认识路的情况下，竟无数次走在城市边界最短距离能到城市中心的捷径，直至在经过数不清红绿灯的又一个红灯时停了下来。

父亲给王大树的地址，是南方的一个小镇。他说，那是王大树母亲的老家，他和她是年轻时进城打工认识的。两人相爱后，顺理成章结婚生子，事实上还没来得及结婚，她便有了孩子。他把她带回家休养，两人不明不白的生活了一年，孩子生下来后，母亲借口回她老家取户口本，执意不用父亲陪同，她体贴说：“你好好带孩子，我很快带户口本回来，咱们就结婚。”

“她一去就是大半个月，期间了无音信。”

隔了一个多月，家里寄来一封信，父亲不识字，找来村中识字的学生给他读——后来这项任务交给了王大树。

信上写着：

“我的爱，我爹妈嫌弃你是个穷光蛋，我不嫌弃你，可是我妈抓起剪刀怼着脖子，逼迫我不许离开，更不可能让我带着户口本和你结婚。你不要怪我，更别来找我，我给你留下一个地址，你好好养大孩子，每个月少给我打些钱，让爹妈看见你的诚意，有朝一日我就能和你结婚了。等孩子长大了，你就让他按照地址来找我，我养他。”

父亲听着信，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，就像个没奶吃的孩子。他把信抢回去，抹了把鼻涕，掏出十块钱给念信的学生。学生伸手接过钱，在裤子上擦了擦，抓在手里一脸嫌弃地跑走了。他想，“这人一定是个傻子。”

这个学生是村长唯一的儿子，后来去大城市念书了。

后来，母亲每隔半年，寄来一封信。大体上，说一些日子如何如何让过得苦，如何如何怀恋在村子度过时光，以至于肝肠欲裂，卧病不起，叫他寄些钱看病。还说假如自己提前死了，就把骨灰寄回来和他埋在一起。

父亲对青春期的王大树大吼：“管他外人怎的瞎他妈说，你妈咋可能骗我！那可是你亲妈。”

王大树默不作声，事情发生在初二的某个夜晚。至此，他再也不想念书了。

马路上车来车往，汽车喇叭滴滴作响。等待红绿灯的时间里，王大树身旁那个戴着无线耳机的男孩吃完了一盒烤冷面，他把塑料袋系好丢进手边的垃圾桶内。绿灯亮起，王大树跟在他身后，穿过马路，来到下一个红灯前。

面对偌大的城市，王大树感到无措。他发现，眼前一切实际上跟村子没什么不同，只是在原有基础上，多了很多新式的门店，但恰恰是这些陌生而新奇的事物，让他既惊异又惶恐。

除了这两种感觉，他还生出无数疑惑，“比如咖啡店，村里人很少喝咖啡；宠物店，村里左邻右舍的猫狗，都是在院子里散养；再比如发廊，灯红酒绿的发廊层出不穷，各式各样的门店招牌灯红酒绿。王大树实在不理解，搁村子里明明一个老头手拿电推子，就可以把头发理得干净利落，城里人却在这方面绞尽脑汁，难不成发廊在城里是什么赚大钱的营生？”

这城市的实际模样，跟王大树想象中的城市天差地别。电视剧里见过多次的大哥大，现实大街上没有一个人使用。等待又一个红绿灯的时候，他细心观察过往的路人，诞生出一股莫名的恐慌，此后的日子里，这股恐慌经久不散。

走过一个又一个红绿灯，从城市左侧的边界入口，经过城市最繁华的中心地带，又走到城市右侧的边界出口。王大树做出了一些列观察的总结：

”最靠近左侧入口的人，打扮和自己差不多，穿着旧款式的短袖短裤，有些人多带了顶草帽，来抵御刺眼的太阳，脚上穿着普通市集上十三块钱一双的黄胶鞋，他们背着比自己包袱更大的行囊，看起来是从村镇跑到城里来打工，夫妻俩、兄弟俩，总之大多是结伴而行，家里说不准躺着几个年幼的孩子，成为了城里人口中的留守儿童。”

为了赚钱，人们总是要辛苦奔波，王大树想到自己那个多年来，总在外打工的父亲，只有重病快死了，才想起要落叶归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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