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一百年前，这条路就存在了，它宽阔长远，大气磅礴。巍峨的大山再美也不要留念，你去找她吧，这才是最重要的事！”天气炎热，王大树头戴笠帽，汗流浃背的高大身影在地平线上渐行渐远，走上这条百年间焕发出盎然生机的辽阔大路，父亲的遗犹如雨声在大山里回响。

蓝天白云下，十八岁的王大树汗流浃背躺在路上，口干唇裂，干瘪的肚子上下浮动，他绝望地倒在太阳升得最高的时刻，多么希望此刻天上能瀑下一场倾盆大雨。

葬礼上，亲戚们前来吊唁。一只鸟儿从树上扇动翅膀，扑棱着扎进灌木丛。鸟是一条黑色的鱼，挣扎在绿色大海。王大树回想起这件事时，刚用最后一丝气力滚入近在咫尺的草丛。他正筋疲力竭地趴在杂草上，大口大口地喘息着。

也许是产生了幻觉，干渴与饥饿交织，抽干濒死灵魂的仅存的精魂，他竟听到绵延山脉间，浑厚的声音在诵念：

“我是一条大鱼！肆无忌惮的游荡在天地之间！”

“我是一匹大马！漫无目的的奔波于悲凉人间！”

“我是一条可悲的狗！终究要死在今天！”

王大树骇然惊醒他听出这是离世不久的父亲的声音。

起始这段路，是乡村去往城市的土路，弯弯绕绕曲曲折折。走在路上，也是走在春天。温煦日光阴如旧，燕声歌啼。

王大树在笔直路段走了一天，路就开始曲折了，开始跟随蜿蜒路段上坡下坡，走过三天两夜。所带不多的食物消耗殆尽。此时，他已经走上了山路。

走到土路的尽头，还要走向山路；走到山路的尽头，还要走向去往城镇的路；路是没有尽头的，人一生都在路上。哪怕死了，也还会再走一段黄泉路。

出发前，王大树翻箱倒柜，把家中积蓄搜找出来。脱掉裤衩，拿针线在裤裆上缝了一个兜，把大半积蓄都塞了进去，才觉得稳妥。剩下的钱，他出发时揣进裤兜随取随用。

王大树十八岁——他是一头猪。可此刻感觉自己更像一条疲乏的野狗，爬坡时弯腰驼背，粗鲁地吐出舌头喘气。

城里风光与乡村风光截然不同，有些人千辛万苦跑去城市，却是片刻不愿停留；有些人做梦都想去到城市，却一生离不开乡土。王大树就是这些人里的一员，他要进城寻亲。不过，王大树不确定寻的人是在这个城市，还是那个城市。父亲临死前，只交代他要去城里寻找，父亲觉得，她一定是生活在城里。

离家度过的第一个夜晚。

王大树解开包袱，掏出薄衬衣穿在身上，从最靠近道路一排树叶哗哗作响的大树里，挑选出最粗壮的那棵，沿着树干爬了上去。他用包袱当作枕头，压盖住树枝的细碎尖刺。又频频挥舞胳膊，来抵御侵扰的蚊虫。

第二天清晨。

朝阳升起之际，王大树从树上爬下来，如同一只精神饱满的猴子，沿着眼前这条好似没有尽头的路大步向前，只是没走几步，就心生疲倦，又想停下休息了。

这是王大树第一次出远门，但他决定这旅程结束，自己就再也不离开家了。这种日子太苦了。漫无目的地寻找让他备受煎熬；炎炎夏日的酷暑使他头晕目眩；饥渴难耐的折磨令他生不如死。于是，他在第三天当午，倒在了走过大半的宽阔大路上。

“醒醒，醒醒，孩子。”一个浑浊而沙哑的声音，不停呼唤着王大树，黑暗中隐隐生出一束光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