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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章 水孑寺(1)

我的梦里常常有一个声音,隐隐约约的,忽远忽近的,我在梦里奔跑着,梦里下着雨,我无论如何也抓不住那个声音。

我爹是镇上的屠户,我娘是米店老板的女儿,我爹娘结合,镇上邻居们管这叫米肉不分家,听我爹说,他和我娘结婚那天,算命的喝了大酒,拍着胸脯子担保:“这有米有肉的家庭一起过生活,将来的日子肯定好得不得了!”现在想来,这算命的先生倒真是喝醉了。

卖屋子的事儿,我是求着与我家向来交好的沈大娘办的,求她替我找一户品行好的买家,从她家走时,我给她塞了三块大洋,不日,她就领着买家上门了。

买家腰杆板正,打扮阔气,一身青绸子,内里一件白衬衫,脚上穿着的布鞋,脚面乌黑,一尘不染。他踱着步子,迈过门槛,径直走向我,看起来气派极了!

买家也不多客套,直问:“你要多少?”

我不敢多要,直看着沈大娘,见她也不好开口,倒使我陷入了为难。买家虽辞直白,却是个心思细腻的主儿,余光瞥见我的窘态,随手掏出一个钱袋子,丢给我说:“只多不少。”他说话间,眼睛已经在屋子身上了。

我借着他的目光,也看着屋子,不知怎地,竟然看出来眼泪了。我好像看见我娘就坐在屋里纺针线,眼前是越看越模糊,心却越来越清楚了。

我又看见我爹刚忙完回来,手里还拎着“猪下水”,想到他,我又笑了出来,因为我想起了他的模样。

我爹活着的时候,有个毛病,就是蹲厕的时候得脱光了拉,他说穿着衣服就感觉被束缚了,拉也拉不痛快,他还说:“这人啊,拉屎要是都不痛快,做其他的事儿,就更谈不上痛快了。”我知道他说的是歪理,是狡辩,但一想到他,我就能想到他的歪理,一想到他的歪理,也就想他了。

买家细致地扫量着屋子,他越看越喜欢,而我这心里却难受极了,胸口仿佛压了块儿石头。这间屋子就像是我爹娘留给我的念想,我竟是突然才发觉的,我不能卖呀!我心里着急,急得脸上全是泪水,就赶紧把沈大娘拉到一边儿。沈大娘对我向来很好,见我哭了,还要替我擦眼泪。

“咋地啦?”沈大娘问。

我哽咽着说:“不卖啦,我不要卖啦。”

沈大娘轻叹一口气,说:“那就不卖。”说着她倒先笑了,用手抹掉了我的眼泪儿,憋着笑说:“傻小子,这有啥可哭的!”

我见她答应,才敢笑了。

沈大娘找的买家实在是通情达理,也没多说什么,我还了钱,他踱着步子就准备离开,走到门口的时候,被门槛绊了一下,他回头又看了看屋子,忽然皱起眉头。吓得沈大娘和我都紧张了起来,但随后他眉头舒展了,笑着对我说:“这屋子着实不错,你要是以后要卖,记得先找我。”

我听了,赶紧点头,他爽朗地笑了,随后跨过门槛,大步而去。

那年我十七岁,也许正是当和尚的好时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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