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啊，在活着的年头里，听惯了欢声笑语；在愁苦的岁月中，又见惯了悲从中来。我们在这苦乐交融的一生，无论如何，总会有几个痛哭的日子。

很多年之前，我爹娘相继离世，养了好多年的狗也不知道被谁下药毒死了，那时我尚不成熟。孤独与思念缠绕交织，悲伤和愁苦使得我整日浑浑噩噩，而那时，我已经不念私塾了。

我娘丧礼结束的夜晚，我坐在门槛上，眼睛因为上午哭酸了，现在就不想哭了。我盯着空空荡荡的街上，夜晚仿佛只剩月亮还活着。我纳闷儿天上曾经数不完的星星都跑哪儿去啦！

我娘活着的时候，因为常年劳累，导致膝盖积水，每逢下雨天都疼得她哀叹，有时夜里来了雨，她疼得实在睡不着，就带我坐在房檐下看雨，越看越气，气的她念叨：“这老天爷真狠心呀！”

有时天不下雨，夜里就有星星，她忙完手里的活儿，便领我坐在家门口的门槛上看星星，她指着一颗说：“那是你老爹的新家。”但那会儿我已经念了好几年私塾，明晓现实，我当然也就不信她。不过，即使知道她说得是假的，我也从来没有拆穿她，当时觉得，好歹是个念想。

如今想来，这人越苦还真是越不该读书，尤其是我这种不争气的人，要是没读过书，我那短时间估计难过一阵，也就凑合活下去了，可这一读过书，我满脑子都是理想啊、孤独啊，浪漫之类的，这些混蛋的词汇搞得我更是心烦意乱。

那阵子我每天只吃一顿饭，剩下时间都躺在炕上，硬闭着眼，我也睡不着觉，翻来覆去想事儿，但我什么也没想出来，只觉得脑子里面空荡荡的，这么多年回想起来，当年没准儿是饿得头脑发昏了。

我当时真的是整日抱着年历，数着上面的日子活着，可这样的日子久了，活着也就没劲儿啦，后来干脆想着，“要不就死了算了”！

可是我该怎么死呢？于是我就开始想死法儿，这是我那段时间第一次动脑。

起初，我打算用剪子割喉，但真拿起剪子，我又不敢下手了。

再又想到跳河，咬咬牙，就决定去镇子后面那条清河了。

当天，我穿上了一直舍不得穿的衣服，还把我爹花好几块大洋买的好布鞋找了出来，寻思都要死了，怎么着我也得打扮打扮。

一番打扮过后，我来到河边儿，本来要学嵇康，慷慨赴死，不曾想河边有五六个女人正蹲在石头上洗衣服，她们看见我就笑了，其中有个扎着细柳辫儿的女人笑着议论：“这干净的俊哥儿跑河边干嘛来啦？”

身旁的盘发女人冷哼一声：“干净个屁！这男人也就和尚干净，你笑着看他，他脑子里没准对你干啥呢！”

我顿时觉得脸发烫，站在河岸，感觉现在抬脚也不是，后退也不行，满脑子还真就开始想一些龌蹉的事儿了，这一想我更羞了，扭头就往家跑，跑的时候，我仿佛听见了盘发女人得意的笑声。

夜里，我躺在炕上就想，这死我是死不成了，忽然想起了先前女人说的话，这促使我有了当和尚的念头。

人一旦有了某个念头，之后做事想事，就都不知不觉地往念头上靠了，于是我开始筹划去做和尚了。

最近的寺庙叫水孑寺，从镇上出发，要走百十里路。临走之前，我想过把这屋子卖掉，这也算断去尘世，虔心皈依。但真到要卖了，我心里倒是舍不得啦！

以前我娘常坐在屋里哼调儿听，她不会唱歌，但哼出的调调却十分动听，这促使年幼的我，吵着一定要听她哼调儿才肯入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