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雨如丝，绵绵不绝地敲打着丞相书房的窗棂。

烛火透过窗棂斑驳地洒在那份摊开的《罪己札》上，墨迹未干的第三行赫然写着：

“溺爱纵容致君失德”。

丞相林逸凝视着跳动的烛火，先帝临终时紧握他手腕的触感仿佛仍在。

“子清啊。。。宇儿心性未定。。。”

当时自己如何笃定应答的？

彼时二十五岁的林逸跪在榻前，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。

“臣必竭尽所能，辅佐太子成为明君。”

“不是辅佐。”

先帝剧烈咳嗽起来，嘴角溢出暗红的血丝，“是教导。。。是约束。。。万不可像朕这般。。。”

话未尽，意已明。

林逸明白先帝的悔恨——对太子过度宠爱却又苛求完美，终致那孩子长成个矛盾体。

却还在驾崩前给新帝安个“相父”。

他记得十岁的赵宇如何在御花园里扑蝴蝶，转眼又因背不出《尚书》被罚跪两个时辰。

小太子膝盖淤青却倔强地不哭，只在无人处揪着他的袖子抽噎。

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腕间玉珠，这是陛下十四岁生辰时硬塞给他的“护身符”。

皇帝赵宇自幼备受先帝宠爱，即使在四岁时失去母后。

先帝因自身经历对赵宇寄予厚望，早早立他为太子并安排大儒教导，同时刻意培养他与新科状元林逸的情谊，为其铺路。

其他的皇子羡慕赵宇有着父皇的无限关爱，却无人懂他内心孤寂。

过度的宠爱与严苛的期望让赵宇性格矛盾——既依赖他人关注，又对责任感到压抑，逐渐养成贪图享乐的习性。

十四岁登基后，他因逃避政务将重担全推给林逸，自己沉溺玩乐，却又谨记父皇教导，要把权握在手中。

丞相也不是贪权之人，竟然放任皇帝试错，始终恪守“批红不盖印”的底线，只把苦自己咽下。

十六岁时，赵宇受老宦官蛊惑，突然独断专行：任用奸宦把控内廷、提拔庸才、废止科举。

彼时丞相正忙于处理安南危机，虽竭力劝谏，却被赵宇以退位相胁，只得暂退。

此后奸宦集团不断给林逸制造障碍，使其政务无法正常递交皇帝之手，皇帝也沉迷玩乐，连每日学习都有所懈怠。

直至丞相积劳成疾，赵宇在病榻前亲见丞相弥留之际仍心系社稷，终被其忠诚触动而醒悟。

“一罪识人不明。”

狼毫笔尖深深扎进宣纸。

魏庄那老奴竟敢借御监之手截留奏章，而自己却因顾忌君臣嫌隙未曾当庭揭破。

所幸奸宦魏庄已于八月二十认罪下狱，其党羽尽数伏诛。

“二罪怠惰先帝遗命。”

第二笔拖出长长的墨痕。

科举停废那年，本该强闯乾清宫死谏的，却偏偏选了最温吞的联名上奏。

所幸今夏特科取士已为朝廷擢拔十二名才俊，礼部正拟恢复科举章程。

砚台突然映出少年天子游戏豹房的模样。

“三罪更以溺爱之心行误国之举，当受廷杖之刑。”

“三罪更以溺爱之心行误国之举，当受廷杖之刑。”

丞相猛地攥紧胸口衣襟——这才是最深的罪孽啊！

那些替陛下批红的深夜，那些代为受过的早朝，看似忠谨，实则把雏鹰的翅膀系上了绸缎。

窗外雨声渐急，丞相搁下笔，将《罪己札》收入袖中。

他望向窗外漆黑的夜色，想起今日早朝时赵宇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清明。

自病愈后，他已察觉皇帝的变化——不再任性推诿朝政，开始认真批阅奏章，甚至主动询问边境军情。

昔日的顽劣少年正学着在帝王责任与自我间寻找平衡。

真乃大郢之喜啊！

“相爷，宫中来人传召。”

福伯在门外轻声道。

丞相林逸眉头微蹙。

已是酉时，何事如此紧急？

他整了整衣冠，接过油纸伞踏入雨中。

……

御书房内，檀香袅袅，皇帝赵宇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龙案上的玉玺。

这方象征着至高权力的印玺此刻在他手中竟显得如此沉重。

窗外秋雨淅沥，打湿了宫墙上的朱漆，也打湿了胸前的龙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