丞相将四道考题誊写在黄绢上，朱砂御印落定时，窗外微风拂过，带着初伏的热气，吹的人忍不住叹息。

皇帝赵宇指尖刚触及冰镇酸梅汤的琉璃盏，便被案头蒸腾的暑气激得眉峰微蹙。

他望着盏中碎冰随波纹轻旋，忽而想起什么似的，将盏子往丞相手边推了半寸。

“相父饮些消暑？”

丞相正俯身理着题卷，闻抬首时，恰见少年天子鼻尖凝着细汗，明黄袍领口被手指扯松了半指宽。

这般鲜活情态，倒与当年躲在梧桐树上的小殿下重叠起来。

丞相眼底漫起温软笑意，却只将盏子推回龙纹案头。

“陛下可知，这酸梅汤里沉底的洛神花，最是清心明目。”

话音未落，廊下铜铃忽地叮咚乱响。

“陛下，考题已定，臣这就命人送往贡院。”

丞相看着不能再耽搁了，将黄绢小心收好，起身行礼，准备离开。

待丞相的紫袍消失在回廊尽头，皇帝赵宇才发觉自己竟不自觉地学起相父抚须的动作。

指尖触到光洁下颌时，他望着琉璃盏里最后一片浮冰，突然笑出声来。

笑声惊得梁间乳燕斜掠而出，正撞碎贡院那头传来的开考钟声。

贡院的青砖地还凝着夜露，三百余名考生鱼贯而入。

正如丞相所料，放眼望去多是锦缎襕衫的士族子弟——能在短短月余得到加试消息并赶赴京城的，多半是耳目灵通的世家子。

不过粗麻衣角穿着的也不是零丁几个，丞相刻意通过茶馆放出消息，除了比较远的广幽边境和安南边境，大多都有安排人消息。

这批士子虽不乏大家族子弟，但胜在底子清净。

青石甬道上蒸腾起薄雾般的暑气。

铜雀纹香炉里焚着驱虫的艾草，青烟袅袅绕过考棚梁柱时，惊醒了蜷在瓦当下的守宫蜥蜴。

西北角考棚里，青衫举子正将笔管抵在唇间。

他望着《乙用牛衅钟》的题目，忽想起临行前老父跪在祠堂的叮咛。

“陆氏三代未出进士，此番加试乃天赐机缘。”

笔锋悬在宣纸上三寸，墨滴将落未落之际，耳畔忽传来隔壁考棚竹帘轻响——那是监临官在提醒某位偷藏夹带的士子。

青衫举子闭目深吸艾草苦涩，笔走龙蛇间落下破题之句。

“仁术非在形迹，而在体察天心。。。。。。”

东南考棚的锦袍少年却是另一番光景。

他慢条斯理地展开鎏金袖炉，在《甲与乙隔水战》的题目旁搁了块冰镇过的青玉镇纸。

朱笔勾画兵书要义时，腕间羊脂玉镯与青砖相叩，惊得巡场御史多看了两眼。

日头渐毒，蝉鸣终于在午时初刻撕开裂帛般的寂静。

贡院东侧的明远楼上，丞相扶着朱漆栏杆眺望考棚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短须。

忽见西南角有个麻衣考生竟将试卷铺在膝头书写，眉心不由微蹙。

“去给丙字三十六号送方竹簟。”

丞相转头嘱咐随行书吏，“就说是贡院体恤考生加备的。”

书吏捧着凉席穿过考棚时，正听见那寒门学子在时政题处疾书。

“丙法看似周全，实则未虑及贪吏克扣——昔年临徐河道清淤，便是因监察不力致使。。。。。。”

丞相接过黄平递来的药盏，目光仍流连在考卷的墨痕间。

当年他率铁面御史彻查临徐河道贪腐，正是用赈灾账簿撬开了层层铁幕。

如今竟有考生敢在御前试题里触碰此事，倒像是春笋顶开了冻土。

“相爷，今日出门，李先生提醒到，申时三刻该回府用药了。”

黄平看着日晷轻声提醒道。

“再等等。”

丞相的广袖拂过楼栏，惊起檐角铜铃叮咚。

“且看这最后半柱香，能否逼出真蚌吐珠。”

酉初的暮鼓声中，最后一位考生呈上墨迹未干的答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