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清接过，仔细辨认，眉头紧锁：“印鉴模糊，但形制确似幕府所用。然庞老将军尚未到任，其幕府参军，如何能越过现任镇南将军，直接调动巡防营？此令大有蹊跷。”

李铭的心沉了下去。果然，这潭水，比他想象的更深，更浑。有人不仅要给他下马威，还要用他麾下士兵的血，来给他一个“见面礼”，顺便，或许还想掩盖那几车所谓的“药材军资”的真正秘密。

“去看看车上是什么。”他起身，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血水，走向那几辆倾覆的大车。沈清和王校尉紧随其后。

掀开被刀剑划破、浸满雨水的油布，露出下面码放整齐的木箱。撬开一个，里面是些寻常的止血草药、布匹。再撬开一个，依旧如此。直到撬开第三辆车最底层的几个箱子——

箱盖掀开，周围所有人的呼吸都为之一滞。

里面根本不是药材，而是压得密密实实的、用油纸包裹的、闪着幽冷金属光泽的——箭镞、刀头，甚至是几把未曾组装完成的弩机部件！全是上好的精铁打造，绝非南疆边军普通士卒所能配备的制式。

而在这些军械之下，更深处，竟还藏着几个小一些的、密封极严的铁盒。李铭撬开一个，里面是码放整齐的、成色极新的银锭，在昏暗的天光下，泛着诱人而冰冷的光泽。

私运军械，夹带巨额银两，伪装成军资，利用假手令调动巡防营护送，再于这荒山野谷中杀人灭口，抢夺（或销毁）赃物……

一切，都串联起来了。

雨，不知何时小了些，转为淅淅沥沥的冷雨。山谷中一片死寂，只有伤员的呻吟和雨水滴落的声音。空气中弥漫着血腥、铁锈和泥土的气息。

李铭站在那敞开的、装满银锭和军械的箱子前，浑身湿透，寒意却仿佛从骨头缝里渗出来。他缓缓抬头，望向阴云密布、仿佛永远也不会放晴的南疆天空。

赴任第一天，他便被拖入了这个巨大的、充满血腥与阴谋的漩涡中心。这已不是下马威，这是赤裸裸的谋杀与栽赃，是朝他，也朝整个朝廷权威，狠狠扇来的一记响亮耳光。

沈清走到他身边，看着箱中之物，声音干涩：“私铸、私藏、私运军械，数额如此巨大……还有这些官银。李都尉，这案子，我们怕是捅破天了。”

李铭没有立刻说话，他弯腰，从泥水中捡起那枚从黑衣人身上找到的、样式奇特的箭镞，紧紧攥在手心，锋利的边缘几乎要割破皮肤。他转过身，目光扫过满地伤亡的士卒，扫过那几辆罪恶的大车，最后落在沈清凝重无比的脸上。

年轻的都尉脸上，最后一丝属于帝京武举头名的青涩与不确定，在这一刻被雨水和鲜血彻底洗去。取而代之的，是一种冰冷的、沉静的、如同手中“守缺剑”般内敛的锋芒。

“沈御史，”他开口，声音因疲惫和寒冷而有些沙哑，却字字清晰，掷地有声：

“天既然捅破了，那就看看，这窟窿底下，到底是些什么魑魅魍魉。”

“传令，收敛阵亡将士遗体，妥善救治伤员。将这几辆大车，连同所有证物，就地严密看管，没有我的手令，任何人不得靠近。王校尉，派人持我印信，速回镇南关，不，直接去南宁城，面见……庞老将军！”

他顿了顿，眼中寒光一闪。

_s