庞青，前任北境镇守，以治军严苛、性情刚直闻名朝野，年过六旬，本已致仕归乡，此番被景和帝紧急起复，接掌南疆这个烫手山芋。当李铭派出的信使，带着血迹、泥污和惊人的消息，昼夜兼程赶到南宁城外的临时帅府时，这位老将军正在对着南疆的防务舆图，拧眉沉思。

听完信使急促的禀报，庞青花白的眉毛猛地一扬，脸上纵横的沟壑仿佛瞬间变得更深。他没有立刻说话，手指在舆图上“野人谷”的位置重重一点，留下一个清晰的指印。

“匪徒？私械？官银？”老将军的声音低沉，如同闷雷滚过，“好啊，老夫的椅子还没坐热乎，就给老夫备了这么一份厚礼。”

他抬起头，眼中锐光如电，扫过下首几名闻讯赶来的南疆现任将领。这些人有的低头不语，有的面露惊疑，有的则目光闪烁。庞青将众人的神情尽收眼底，冷笑一声。

“点齐我的亲兵营，即刻出发，去野人谷。”他站起身，甲叶铿锵，“传令南宁城戍卫，自此刻起，没有本帅手令，任何人等，许进不许出！特别是那几个管着军械库、粮秣的，给老夫看好了！”

“大帅！”一名副将忍不住出列，“是否等查清……”

“等？”庞青打断他，声如洪钟，“等贼人把证据销毁干净？还是等那些魑魅魍魉串好口供？李铭那小子，敢直接派人来找老夫，把事情捅到明面上，这份胆气，就比你们在座的某些人强！走！”

老将军雷厉风行，半个时辰后，亲率三百铁骑，冒着仍未停歇的冷雨，冲出南宁城，直奔野人谷。马蹄踏碎泥泞，也踏破了南疆表面那层勉强维持的平静。

野人谷中，气氛压抑如铁。

雨势渐小，转为冰冷的雨丝。阵亡将士的遗体已被集中安置，用随身携带的油布仔细覆盖。伤员得到初步救治，呻吟声低了下去。王校尉带人将几辆大车围得水泄不通，火把在雨中顽强地燃烧着，映亮一张张或悲愤、或凝重、或茫然的脸。

李铭和沈清站在那堆打开的箱子前，沉默无语。银锭的寒光，军械的冷锋，在火光下刺人眼目。俘获的两名黑衣重伤者，一人已因失血过多咽了气，另一人牙关紧咬，任凭如何盘问，只是闭目等死，显然是死士。

“撬不开嘴。”王校尉低声道，脸色难看。

“不必撬了。”沈清用一块布垫着，小心捡起几枚样式奇特的箭镞，与之前从黑衣人身上搜出的对比，“制式完全一致。这足以证明，袭击巡防营的匪徒，与私运这批军械者，即便不是同一伙人，也必有极深关联。他们袭击的目的，恐怕不仅是灭口，更是要夺回或销毁这些箱子。”

他顿了顿，看向李铭：“那封调刘队正前来接应的手令，是关键。印鉴虽模糊，但形制规格做不得假，必是出自将军幕府。能接触到幕府印信，并能模仿笔迹者，不多。”

李铭的目光落在那枚攥得手心发痛的箭镞上。证据，线索，似乎都有了，却又都指向一片迷雾。幕府？现任镇南将军虽被问责，但尚未去职，其麾下将领、属官盘根错节。即将到任的庞老将军，其旧部、新幕僚也即将介入。这潭水，在有人故意搅动之下，已浑浊至极。

“等庞老将军。”李铭只说了四个字。声音不大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。此刻，任何轻举妄动，都可能落入更大的圈套。唯有借庞青这柄天子亲赐的“尚方宝剑”之势，以堂堂正正之师，压住这南疆的鬼蜮伎俩。

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。雨丝渐渐停歇，乌云散开些缝隙，透下几缕黯淡的天光，照在谷中惨烈的景象上，更添几分凄凉。幸存的巡防营士兵们互相搀扶着，看向李铭的眼神复杂，有感激，有劫后余生的庆幸，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惑——这位年轻得过分的新都尉，能带他们走出这死地，走出随之而来的、更可怕的漩涡吗？

傍晚时分，地面传来隐隐的震动。很快，闷雷般的马蹄声由远及近，打破山谷的死寂。一杆“庞”字大旗率先出现在谷口，在渐起的晚风中猎猎作响。旗下一员老将，金甲玄盔，须发皆白，面色沉肃如铁，正是庞青。他身后，三百亲兵铁骑肃立，人无声，马衔枚，一股久经沙场的凛冽杀气，扑面而来。

谷中所有人，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。

李铭整了整染血的衣甲，大步上前，单膝跪地：“末将南疆巡防营都尉李铭，拜见大帅！末将奉命赴任，途中得报所部遇袭，急率护卫前来救援，击退匪徒。于此地发现可疑车辆，经查，内藏大批制式军械及不明来源银两。事态重大，不敢擅专，特请大帅亲临决断！”

他语速平稳，条理清晰，将前因后果、自身处置，简要禀明，只字不提猜测与怀疑，只陈述事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