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花洋洋洒洒，如柳絮般落入她手心。

街边酒楼茶肆里飘出香气，角落里的火炉里烤着红薯，引得行人驻足——

一片人间烟火气。

姜柔安被接进宫中抚养时，还不大记事。

稍大一点，和皇子公主们一道进上书房读书。

皇宫是个严丝合缝的富贵窝，连宫外的风都吹不进来。

但容渊可以。

皇子们却每日出入宫廷，交办事务。

她经常藏在容渊的马车上，悄悄混出宫。

容渊笑她是出来撒欢儿的鸟儿，带她逛小摊，看杂耍，听酒楼说书人讲起“郎骑竹马来，绕床弄青梅”时，会下意识看她——

那是他们最美好的时光。

-

到房山时，是次日晌午。

淮南大军的旌旗在寒风中猎猎招摇，遮天蔽日。

姜柔安上前去，递上那封信：“妾姜氏，求见淮南王。”

守门士兵瞥她一眼，拿着书信进了营帐。

姜柔安站在军营门口，心下凄惶：

如今他们互为仇雠，该以何面目，去面对彼此呢？

回想过往，她与他，还真是——

诸般辜负不堪。

士兵折返，上下打量她，“殿下说：裴夫人新婚燕尔，未必肯来。纵使来了，也没这么快。”

“这人八成是朝廷来的细作，得好好拷问！”

话音刚落，立即有人冲上来，粗暴拖过姜柔安。

将她双脚离地掉在架子上。

士兵挥鞭，狠狠向她抽过去。

遽然而来的痛楚，让她惊呼：“啊……”。

凛冬的凉气瞬间灌入喉管，冻得她浑身打颤。

第二下，第三下已经接踵而来。

皮鞭疯狂撕裂她身上的锦缎，继而撕裂皮肉。

她张着嘴，却吸不进半点空气，胸口憋闷地想要爆炸。

身上渐渐被冻透了，她感受不到疼和冷。

鞭子抽过来时，也仿佛被撞一下。

许久后，终于有人将她放下来，拖着她去中军大帐。

一阵暖香和酒气袭来——

容渊今日在帐中大宴宾客。

隔着一层酒雾茶烟，她看到坐在上首的男人：

着一身玄黑色盘金夔纹锦袍，头戴赤金镶珠冠。

剑眉入鬓，眸如点漆——

眉宇间的桀骜和贵气，与四年前如出一辙。

一个明眸善睐的美人坐他怀里，斟酒布菜，十分殷勤。

赴宴的那些人，多半身着一，二品官服，其中不乏姑母亲自提拔上来——

甚至还有前日参加侯府婚宴之人。

此时，皆一脸谄媚地看向容渊。

比起姜太后和少帝这对寡妇幼子，朝臣们宁可押宝容渊这个年轻藩王。

姜柔安其实没想到：

自己和容渊久别重逢，竟有诸多人见证。

昔日她凤冠霞帔，蒙着盖头，像珍藏的宝珠一般嫁入侯府。

而容渊却要她暴露。

姜柔安艰难地站着，听到容渊在和诸臣聊着自己在淮南的经历见闻，行军路上的种种。

甚至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。

每一刻，都在凌迟她的自尊，消耗她的体力。

她快要站不住了。

风急雪骤，酷刑加身，她已然到了极限，身子摇摇欲坠。

架着她的士兵低声呵斥她：“站好！”

因着这一声，容渊才终于转过脸来。

姜柔安就站在他一箭之内，一身破碎红衣。

像被碾入尘埃的梅朵。

她缓缓垂头，温和，却又不卑不亢道：“妾——见过淮南王。”_l