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达已经许久没有认认真真做过一场完整的梦，在危机四伏的金三角，梦境算得上是一种奢侈的东西。心里还装着过往、装着执念的人才会频频入梦，而心思被牵绊的人，往往很难在这片丛林里长久立足。他一直以为自己早已磨平心绪，把多余的念想尽数封存，可这个深夜，一场突如其来的旧梦，还是将他拽回了遥远的太县。梦里依旧是那条狭长的老巷，灰扑扑的土墙矗立两侧，墙根爬满一层湿冷的青苔，他静静立在巷口，望着巷子深处那个抱头蜷缩、静静等候拳脚落下的少年。他缓步走上前蹲下身，开口问起对方的名字，少年抬起满是淤青的脸，轻声答道自己叫林野浩。一句以后跟着我，让少年露出干净透亮的笑容，眼眸亮得如同太镇夜里高悬的星辰。宋达下意识抬手，想要抚摸一下少年的头顶，可指尖刚伸出去，眼前的巷子、土墙、青苔连同少年一同骤然消散，四周瞬间坠入无边的黑暗。

四面八方传来杂乱的哭声，男女老少的哀嚎交织在一起，声音熟悉得让人心头发紧，他隐约分辨出二子、刘四，还有一众从太县一路相随，最后战死、入狱、四散别离的兄弟。他拼命伸手想要抓住一点踪迹，可掌心只能攥住一片虚空，万般无力裹挟而来，他猛地从梦境里惊醒。

睁开双眼，映入眼帘的依旧是城堡厚重坚固的石质天花板，压抑的心悸却久久没有散去。身旁的张九睡得安稳，呼吸绵长轻柔，像晚风轻轻拂过成片稻田。宋达不愿起身的动静惊扰到她，轻手轻脚穿戴整齐，独自走出卧房。狭长的走廊光线晦暗，只有尽头一盏孤灯摇摇晃晃，昏黄微弱的光晕在黑影里显得格外诡异。他顺着台阶走到城堡正门，费尽力气推开沉重的木门，刺骨的山风顺势灌进院子，凉意让他浑身一颤。门外夜色浓稠，星月全部隐没在云层之中，只剩下穿谷的劲风不断撞击崖壁，发出一阵阵呜咽的声响，和梦里纷乱的哭声交织在一起，压得胸口闷胀。这种沉重的滋味他已经搁置了很久，越是回想旧事，心里就越是煎熬，煎熬过后便会疯狂惦记故土，可归途被死死封锁，念想最后只会变成无解的折磨。他试着强迫自己放空思绪，可执念越是刻意压制，就越是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。

“宋哥，又是整夜无法安歇？”林野浩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，手里拎着一件厚大衣，轻轻披在了宋达的肩头。宋达没有回头，目光依旧锁在漆黑的山谷里：“心里乱，睡不着，你也一样？”“心里装着心事，自然没有睡意。”林野浩站到他身侧，一同望向沉沉夜色，“又在回想从前的那些事？”宋达长久沉默，缓缓开口：“想着太县、太市、太省一路走来的种种，想着那些不该踏出的步子，不该犯下的过错。”林野浩心里心知肚明，宋达放不下的是早年收取保护费盘踞街巷、凭着厮杀争夺地盘、后期涉足灰色资金生意的过往。做错的事情已经板上钉钉，退路早就被彻底封死，所有人只能硬着头皮一路向前，走一步守一步，可一旦沉溺在回忆里，脚步就会被情绪困住，再也迈不开步子。

“宋哥，别再深究过去了。”林野浩的声音轻得融进呼啸的风声，“想得太多，就会停滞不前，脚步一停，我们就真的再也没有回去的机会了。”宋达扯出一抹苦涩的笑：“我们本来就已经被困在回不去的地方，多想少想，结局又能改变什么？”林野浩心头骤然一沉，年少时义无反顾跟着宋达闯荡，曾经认定他行事果决、从无纰漏，直到历经一次次风波才明白，任何人站在风口浪尖都会做出无法挽回的选择。路既然已经走到半路，就只能斩断多余的思绪，负重继续前行。“我选择不再回想那些旧事，只有放下心里的包袱，才能稳住脚步，守住等待归期的底气。”说完这番话，林野浩转身走进城堡，把宋达独自留在城门边。宋达迎着冷风伫立良久，一直等到山谷里的风渐渐平息，天边透出淡淡的鱼肚白，才转身顺着长廊返回屋内。

此刻守在碉楼的王飞同样被回忆束缚着心神，值班室里重机枪紧靠身侧，枪在阵地就在，阵地安身命才有依托，可他始终不敢静下心入睡。只要闭上眼睛，无数张临死前的面孔就会涌入脑海，倒下的敌人、战死的兄弟、无辜的老人与孩童，一双双圆睁的眼睛无声地质问着他手里的刀与枪。他强行睁开眼盯着石质屋顶，视线里盘旋的依旧是那些挥之不去的目光，每一张面孔、每一道神情，都深深烙印在记忆里，根本无法抹去。越是刻意回避，脑海里的画面就越是清晰，失眠、烦闷、思乡层层叠加，把人困在死循环里。他坐起身握住冰凉的枪管，刺骨的寒意让他想起自己早年名叫王二狗，为报杀父之仇在太县巷子里第一次持刀伤人。当时满腔恨意冲昏头脑，可利刃刺入躯体的一瞬间，恐惧瞬间席卷全身，双手控制不住地剧烈发抖，看着仇人不肯闭合的双眼，他蹲下身亲手替对方合上眼皮，也是从那天起，他硬生生逼走怯懦，一次次拿起武器厮杀，手上沾染的血迹越来越多，心里背负的梦魇也越来越重。他反复告诫自己不能沉溺回忆，逼着自己躺平闭眼，试图用麻木隔绝纷乱的思绪，几番挣扎之后，才勉强压下心底的躁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