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三角的夜晚静得压抑，死寂如同封闭的坟冢，整片山谷听不见枪响、炮鸣与车辆轰鸣，唯有穿谷而过的冷风不停撞击崖壁，发出一阵阵绵长呜咽，像是暗处藏着低声哭泣的人影。宋达躺在床上，双目圆睁凝望着头顶石质穹顶，墙体厚实坚固，能隔绝外界绝大多数动静，却安抚不了他心底悬着的不安。在这片丛林法则盛行的地方，极致的安稳本身就是最危险的信号，越是万事顺遂，越要提防暗藏的杀机。他轻轻侧过身子，身旁的张九睡得安稳绵长，呼吸均匀轻柔，宛若晚风拂过成片稻田。生怕翻身的动静惊扰到她，宋达蹑手蹑脚起身穿鞋，悄无声息走出卧房。

狭长的走廊光线昏暗，只有走廊尽头悬着一盏孤灯，昏黄摇曳的光晕飘忽不定，在黑影里看着如同飘忽的鬼火。他顺着台阶缓步下楼，径直走到城堡正门，厚重的实木闸门需要用尽全身力气才能缓缓推开，刺骨的寒风顺势倒灌而入，骤然的凉意让他下意识打了个寒颤。门外夜色浓稠如墨，星月尽数隐没在厚重云层里，天地间只剩下呜呜作响的风声，反复撕扯着他的思绪。他不由得念起太县的深夜，旧时的夜晚纵然寂静，却有星光月色相伴，巷尾的犬吠、墙根的虫鸣总能添上几分烟火气，不像眼下这片土地，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冷风，一遍遍复刻着悲戚的声响。

“宋哥，怎么还没有休息？”林野浩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，手里提着一件加厚大衣，顺势披在了宋达的肩上。

“心里乱，睡不着。你也一样？”宋达转头问道。

“心里装着事，自然没有睡意。”林野浩站到他身侧，一同望向漆黑的山谷，“又在琢磨旧事？”

宋达长久缄默，心绪在过往里不断拉扯：“想着太县、太市还有太省走过的路，想着当初做过的那些糊涂事，很多选择一步踏出去，就再也没有回头的余地。”

林野浩没有接话，心里清楚宋达放不下的心结。早年在太县靠收取保护费立足，在太市凭着厮杀争夺地盘，后来扎根太省又触碰了灰色的资金生意，一桩桩错事烙印一般刻在身上，承认过错容易，想要抹去痕迹却绝无可能。既然退路已经彻底封死，就只能硬着头皮一路向前，走一步，稳住一步，前路未知，也只能顺势而行。

“宋哥，你心里后悔吗？”林野浩轻声开口打破沉默。

宋达扯出一抹苦涩的笑意：“后悔又能怎么样？懊悔改变不了已经发生的事，唤不回逝去的人，更打不开堵死的归途。说到底，就算满心愧疚，我们也再也回不到当初了。”

这番话沉甸甸压在林野浩心头，他回想年少时在巷子里认准宋达的那一刻，曾经以为宋达永远行事果决、从不出错，直到经历一路跌宕才明白，人只要站在风口浪尖，就难免做出无法挽回的抉择。路一旦走偏，便只能负重前行，别无选择。

“我从来没有后悔过跟着你。”林野浩的声音轻得融进风声里，“无论你身在何处，我都会守在旁边，你在，我便一同往前闯，若是真到绝境，我也不会独自苟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