查那走后营地短暂平静，可宋达清楚这种平静只是表象，暗流一直在底下涌动。想要在夹缝里站稳，只能扩充人手、完善建制，把营地的根基扎牢。他安排阿杰常驻山下村寨招揽流民，愿意上山落脚、踏实干活的一律收留。阿杰跑了三天，一共带回五个人，三个本地村寨的青年，厌倦了种地想找安稳活路，另外两个是在外结了仇家、无处藏身的逃难者，个个身形瘦弱，眼神里满是惶恐。

宋达挨个问话安排分工，把合适的人放到对应的岗位。叫阿泰的青年熟悉农活，划归乃温手下打理罂粟田；手脚结实的岩温跟着向北修缮营房、开挖排水沟；四十岁的阿瓦腿部带伤，曾经在政府军当过兵，懂枪械和巡逻布防，宋达直接把外围警戒的事务交给他；最后是一对来自国内的兄弟，哥哥阿鹏二十二岁，弟弟阿昆十九岁，因为在老家惹上盗窃纠纷一路逃到边境，两人没有手艺，但是肯吃苦，宋达把他们交给林野浩，跟着训练枪法、学习营地规矩。

“在这里可以一无所有，但是不能不守规矩。不许私下偷盗、寻衅斗殴，安分做事就能安稳活下去，触碰底线绝不姑息。”宋达对着兄弟二人叮嘱道，两人连连点头，眼里燃起一点求生的光亮。

一路走来，他从当初求人收留的落魄者，变成现在收留别人、执掌规矩的人，说不清是不是命运的轮回，唯一不变的，是心里那点等着回国的执念。

陆续投奔过来的人越来越多，营地总人数突破三百，国籍混杂，语各异，唯一的共同点就是无处可去。宋达开始细化分工，形成固定队伍：种植队归乃温管理，基建修缮交给向北，外围巡逻警戒由阿瓦带队，林野浩负责新兵训练和纪律管束，阿杰专职采购物资、打探外界风声。各司其职之后，营地慢慢有了烟火气，闲聊声、孩童的嬉闹声取代了往日压抑的死寂，站在山坡往下看，恍惚间有了当初太县地盘的模样，杂乱却充满人气。

人一多，琐碎矛盾也跟着成倍增加，地域隔阂、口角摩擦天天都在发生，调解纠纷几乎成了宋达日常最重要的事。他心里厌烦这些鸡毛蒜皮，可身居主事的位置，就必须把规矩压在所有人头上，放任矛盾滋生，队伍迟早会分崩离析。

没过多久，阿鹏和本地青年貌昂当众打了起来。起因是貌昂出嘲讽外来华人手脚不干净，戳中了阿鹏心里最忌讳的地方，两人当场扭打在一起，满脸挂伤。宋达赶到现场拉开两人，听完前因后果没有偏袒任何一方。

“吵架动手解决不了成见，今天打完，心里的疙瘩还在，矛盾只会越积越深。营地规矩明令禁止私斗，不管是谁挑起事端，一律同等处罚，两个人一起清扫一个月猪圈，用干活磨掉戾气。”

两人心里依旧互相不服，但是迫于纪律只能认罚。宋达明白，表面的顺从容易做到，人心的隔阂很难一次性消除，在金三角，硬性的规矩永远比一时的心服更加重要，守住秩序，队伍才能抱团活下去。

入夜之后，宋达独自坐在山坡上眺望营地，昏黄的灯火错落排布，炊烟裹挟着饭菜的味道缓缓散开，慢悠悠的缅甸民谣顺着晚风飘上来，曲调悲凉隐忍，唱的全是挣扎求生的滋味。漫天繁星透亮细碎，望着这片陌生的群山，归国的念头又一次沉甸甸压在心头。

就在他静坐沉思的时候，山道上出现一个急匆匆的身影，一身旧军装，头裹白布，腰间配着手枪，消失两个月的查那竟然连夜赶回了营地。他径直走到宋达的棚屋门口，抬手敲门。

宋达开门看见站在夜色里的查那，他脸上添了几道新鲜伤疤，身形依旧冷峻，腰杆却比离开时挺直了不少。查那掏出一张写满字迹的纸条递过去，语气凝重。

“佤邦已经定下进攻计划，下个月从北边山口发起突袭，出动两百人，配备机枪重火力，打算一举封锁谷地入口。”

说完情报，查那抬眼直视宋达，语气带着兑现约定的期待：“消息我带回来了，当初说好的，属于我的地盘和配枪，现在可以兑现了吧？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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