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开了整整一夜。

林野浩攥着方向盘，目光死死钉在前方的路面上。路灯一盏接一盏向后退去，像无声的倒计时。他不敢停，也不敢开太快，快了容易被拦，慢了又怕被追上，只能攥着匀速不快不慢地往前挪，像黑夜里无数赶路的普通人。

二子坐在副驾上已经睡熟了，头歪向窗边，嘴微微张着，呼吸沉得发闷。后座的刘四也睡着了，右手无力垂着，左手搭在轮椅扶手上，指尖微微蜷曲，像在抓着什么不肯放。只有张九没睡，坐在刘四身边，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窗外，影子落在玻璃上，单薄得像张纸。

“嫂子，你眯会儿吧。”

张九轻轻摇头，声音很轻：“睡不着，一闭眼就是宋达的样子。不知道他一个人在里面，好不好。”

林野浩没接话。安慰的话太假，真话太疼，他说不出口。只能踩着油门一直往前开，开到天亮，开到一个暂时安全的地方。

天蒙蒙亮的时候，车子开进了路边的加油站。林野浩加满油，又买了几瓶矿泉水和袋装面包，折返回来分给众人。二子揉着眼睛醒过来，接过面包咬了一大口，含糊地问：“浩哥，我们到底往哪去？”

“往南，去湖省，找向北。他在那边有门路，能送我们出去。”

“出去？去哪？”

“去哪都行，先离开太省，离这个地方越远越好。”

二子没再追问，就着矿泉水咽下面包，转头望向窗外。天边浮起一层淡得几乎看不见的鱼肚白，新的一天就要来了，可他们还在逃，还在躲，还在看不见尽头的路上。他不知道这条路要走多久，也不知道能不能走到头，只认准一件事：浩哥去哪，他就去哪。这是从太县就刻在心里的规矩。

车又往前开了几个小时，太阳升得老高，晒得车窗发烫。公路两边的风景从开阔田野变成连绵青山，又从青山绕到蜿蜒河畔。林野浩开得累了，换二子接手，自己靠在副驾上闭着眼，却半点睡意都没有。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宋达的样子，他笑的样子，沉脸的样子，说“别管我，照顾好兄弟们”的样子。这话他记在心里，可兄弟们还是像握不住的沙，从指缝里漏得只剩眼前这几个。剩下的人，他说什么也要护住。

下午时分，车子驶进一座小县城。地方不大，横竖就几条街，街上冷冷清清没多少人。二子把车拐进一条背巷，熄了火：“浩哥，得歇会儿了，车快没油，人也熬不住了。”

林野浩点头下车，站在巷口扫了一圈。巷子窄得很，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，墙皮掉得斑斑驳驳，窗口挂着五颜六色的旧窗帘。巷子尽头藏着家小旅馆，招牌上的字掉得只剩半个“旅”字，看着毫不起眼。他走进去问了价，很便宜，几十块钱一晚。他开了两间房，一间给张九和刘四，一间他和二子凑合一晚。

房间小得转不开身，一张硬板床，一个掉漆的衣柜，还有台满是雪花的老式电视机。白床单洗得发黄，枕头上飘着淡淡的霉味。林野浩毫不在意，他已经太久没沾过床，太久没踏实合过眼。可真躺下去，闭上眼，脑子还是乱得像一锅粥。他翻了个身，把脸埋进枕头里，霉味钻进鼻腔，反倒让他觉得踏实——这是活着的味道。

二子躺在地板的凉席上，也睡不着。他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和水渍，盯着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旧痕迹，声音发闷：“浩哥，你说宋哥在里面，是不是也待在这么小的屋子里？看不见天，看不见人，就四面墙。”

林野浩没应声。他不敢想，一想心口就发紧。

“宋哥那性子，肯定又在硬扛，什么都不肯说。他扛得住吗？”

“扛得住。”林野浩的声音很低，像在说给自己听，“他是宋达，从太县一路打出来的宋达。什么风浪没见过，什么担子没扛过，这点事，压不垮他。”

二子没再问，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闭上眼。他也没睡着，只是不想让林野浩看见自己红了的眼眶。他是二子，是浩哥身边最久的人，不能哭，他一哭，浩哥就更难了。

第二天清晨，一阵急促的敲门声猛地把林野浩惊醒。他腾地坐起身，心跳快得要撞破胸口。二子也从地上弹起来，眼睛瞪得滚圆。两人对视一眼，都没敢出声。敲门声又响了三下，又急又重。

“谁？”林野浩压着声音问。

“我，张九。”

他松了口气，走过去拉开门。张九站在门口，脸色白得像纸：“野浩，楼下有警察在查身份证，一家一家地问，很快就查到这儿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