旧印刷厂被封了。

林野浩站在铁门前，盯着那张新贴的封条。白纸黑字，红章刺目，午后的阳光落在上面，晃得人眼睛发疼。他伸出手，指尖快要碰到冰冷的铁皮，又猛地收了回来。摸了又能怎么样，进不去，也拿不出任何东西。他转身上了车，坐在驾驶座上没发动引擎，盯着挡风玻璃上爬过的一只苍蝇看了很久。苍蝇沿着玻璃边缘爬了一圈，振翅飞走了。他也该走了，可往哪走，心里没底。沉默片刻，他拧动车钥匙，车子往张九家的方向开去。

张九家的门上也贴着封条，和旧印刷厂的那张一模一样，白得扎眼。林野浩站在楼道里看了很久，才拿出手机拨通张九的电话。响了三声，那头接了。

“嫂子，你在哪？”

“在城外，二子接我们出来的。”张九的声音很平，像在说别人的事，“家里被封了，进不去。你那边呢？”

“厂子也封了，什么都没拿出来。”

“别回去拿了。该烧的早烧了，该藏的也藏好了，他们翻不出什么。你也别回省城了，走得越远越好。”

林野浩沉默了几秒，轻声问：“嫂子，宋哥的事，你打算怎么办？”

“等。”张九的声音很轻，却很笃定，“等他出来。不管等多久，我都等。”

电话挂了。林野浩站在封着的门前，站了很久。太阳晒在背上暖烘烘的，他却觉得冷，寒气从骨头缝里往外冒。他转身上车，按着二子说的地址往南开。那是省城以南几十公里外的小镇，偏僻，不起眼。开了将近两个小时，才拐进那条窄巷。巷子两边是老旧的平房，墙皮剥落，露出里面暗红的砖。二子站在巷口等他，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，头发乱蓬蓬的，胡茬爬了半张脸。

“浩哥，你来了。”

“刘四呢？”

“在屋里，张九姐也在。”

林野浩跟着二子往里走，拐了两个弯，停在一扇铁门前。二子敲了三下，门从里面拉开。张九站在门后，穿一件灰大衣，头发随便挽在脑后，素着脸，气色很差。看见他，她扯了扯嘴角笑了一下，很轻，很淡。“进来吧，外面风凉。”

屋里不大，陈设简单。刘四坐在轮椅上，左手端着个白瓷杯，正慢慢喝茶，热气裹着淡淡的茶香飘过来。看见林野浩，他放下杯子笑了：“浩哥，我就知道你会找来。”

“你们怎么跑出来的？”

二子反手关上门，走到桌边。“那天凌晨我看见厂子外面停了警车，赶紧给张九姐打了电话让她先走，又绕去接刘四，从后门溜的。再晚一步，就全堵在里面了。”

林野浩坐下来，目光扫过屋里的三个人。二子，刘四，张九。从太县一起出来的三十多号人，打打杀杀走到太省，到最后只剩眼前这几个。他鼻尖猛地一酸，硬生生把泪意压了回去。他是主心骨，不能哭，他一慌，剩下的人就更撑不住了。

“浩哥，接下来怎么办？”二子先开口问。

林野浩顿了顿，声音很稳：“等。等宋哥的消息，等风头过去，等我们能回去的那天。”

“还能回去吗？”刘四的声音很低，像是问他，又像是自问。

“能。”林野浩答得斩钉截铁，“不管等多久，都能回去。”

张九起身去了厨房，没多久端出几碗面。清汤面，飘着几片青菜，卧着荷包蛋，简简单单。几个人都吃得很香，像是很久没吃过热乎饭。吃完张九收拾碗筷，坐回林野浩对面，轻声问：“野浩，宋达那边，你知道多少消息？”

“他把所有事都扛了。一个人扛的，没攀扯任何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