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读书人从不是朝廷的附庸。”
郭恒轻声反驳,语气平和却字字有力“读书人的初心,从来不是死守一个腐朽王朝、一尊昏庸帝王,而是守黎民、护苍生、安一方水土。”
他抬手,指尖轻点石桌上摊开的厚厚账册证词:
“林大人寒窗半生,入仕为官,日日兢兢业业,处处为民周旋,难道是为了效忠那些压榨百姓、掏空州府的世家权贵?难道是为了效忠一纸空文、从不护民的朝堂纲纪?”
“你守了青州数年,寸步难行、有心无力,如今有人替你拔除毒瘤、肃清零弊、安顿流民、开荒富民,林大人闭眼扪心自问,这般行事,当真算祸乱天下?”
林远志浑身一震,扶着栅栏的手掌骤然收紧,指节泛白。
郭恒的话语温和,却像一把温柔的利刃,精准刺破了他死守多年、固若金汤的执念。
牢内瞬间陷入死寂,只剩烛火噼啪轻响。
“我名郭恒,曾在朝中位居大理寺,算得上是天子近臣。”
郭恒语速平缓,字字清晰,坦然自报家门,没有半分遮掩躲闪。
这话如同惊雷,骤然炸在阴冷牢房之中。
林远志瞳孔猛地一缩,方才满腔的愤怒与傲骨瞬间僵在脸上,他难以置信地死死盯着眼前温润从容的男子,语气满是错愕与不敢置信:“那你……你身为朝廷重臣、天子近臣,为何会屈身逆党,占我青州,助他们谋逆作乱?!”
在他心中,大理寺郭恒清正严明、断案无私,是朝堂之中为数不多的清官良臣,是大乾朝堂最后的风骨之一。
这般人物,怎么会背叛朝廷?
郭恒望着他满眼的信仰崩塌,眼底掠过一丝无奈与苍凉,声音轻却沉重,穿透牢中死寂:
“林大人,大乾已经亡了,而我们还要活着。”
短短一句话,碾碎了林远志坚守半生的所有执念。
他踉跄半步,脊背挺得笔直的身子微微晃动,死死攥紧的拳头微微颤抖,嗓音发哑:“你胡说!国都南迁,太子在位,大乾江山绵延百年,何来亡国之说!”
“是空有江山之名,早已无江山之实。”
郭恒往前半步,隔着冰冷的木栏,目光坦荡地看着他:
“朝堂被世家把持,皇权架空,忠良被构陷,奸佞掌大权。”
“外戚干政、世家敛财、官吏腐败、边防废弛。”
“你在青州殚精竭虑、寸步难行,我在京城秉公断案、屡遭打压。”
“你护不住青州百姓,我守不住朝堂公理。”
“无数忠臣寒心,无数流民饿死荒野,这样的大乾,早已烂到了根里,只剩一副空壳皮囊。”
他抬手,指向石桌上那些铁证如山的账册:“你查了数年的富商勾结、粮银亏空、鱼肉百姓,朝廷从来视而不见、置之不理,为何?因为他们本就是一条船上的人!”
“我曾是天子近臣,比谁都想护住大乾江山,可我亲眼看着忠良惨死、小人当道,看着朝堂腐朽溃烂,看着天下百姓流离失所。”
郭恒语气平静,却藏着万般无奈:“旧朝不亡,天下不宁,我们不是谋逆,是在废墟之上,给百姓寻一条活路,给乱世立一个新规。”
林远志怔怔立在原地,浑身冰冷。
多年的坚守、恪守的臣道、笃信的君臣纲纪,在郭恒这番话里,一寸寸裂开缝隙。
他一直以为是自已能力不足、是自已不够刚正,才护不住青州一方百姓。
原来从始至终,不是他的问题,是这天下、这朝廷,早已无可救药。
烛火摇曳,映着他苍白失神的脸,那股宁折不弯的傲气,第一次悄然崩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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