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乎他意料的是,首辅孙承宗并未如想象中那般拍案而起,怒发冲冠。
老首辅只是放下手中的笔,靠在椅背上,沉吟片刻才缓缓开口:
“陛下登基以来,虽然一手开源敛财、一手编练新军;但说到底,都是在朝廷体系之外,另起炉灶的事情。”
“因为他知道,如果在现有的体系内想做点什么事情,必然会招来无尽的扯皮和反对。”
孙承宗叹了口气:
“但这种事情怎么可能永远这么不清不楚下去呢?陛下又怎么可能永远不问朝政呢?”
“今天这事……就是陛下抛出的信号,与其等到别人攻讦他的财源和新军,还不如主动出击,反而能把主动权握在手中。”
王洽不解问道:“那……为何是太庙?”
“以陛下的聪慧,不会不明白这比大礼议和争国本更加严重。”
孙承宗呵呵一笑:
“一是圈定了对手——对于那些真正心系国事的实务干吏来说,这事其实……无所谓;陛下只是针对那些死扣祖制礼法,以此安身立命的人。”
“二嘛,是圈定了话题,也就是圈定了战场——攻敌所必救,以免在财权军权那些他自己的地盘上打起来。”
“三……是给所有人传递一个信号。”
“什么信号?”王洽不解问道。
“如果陛下以贪腐渎职这些问题入手,那官员们后退就等于束手待死;但礼法嘛,退一步也不会要命,所以陛下这是在告诉他们……他只要他们听话,不要他们的命。”
“下官明白了。”王洽恍然,“这也是历代先帝为什么都从礼法开始争权的原因?”
“那……咱们怎么办?”
孙承宗重新拿起笔:
“陛下为人……既然敢走这个先手,那就一定有收尾的方案。”
“至于我?陛下以朝政相托,我一天天的奏折都批不完,哪有空管这事情。”
……
……
皇帝要拆太庙的消息传来,如九天惊雷,瞬间引发朝野沸腾。
大明的文官系统发展到今天,大家对于新帝登基要和官僚体系干一架这种事情并不陌生,多多少少是有点心理预期的。
但在大多数人的想象中,应该会围绕诸如废立皇后或者太子,官员夺情守制,或者其他什么礼仪性质的事件爆发。
但皇帝出招既不意外的在礼制议题之内,又意外地一剑砍向了礼法祖制的核心象征和合法性源头。
——他特么要直接拆了太庙。
科道官、清流士子们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,奏章如同雪片般飞向通政司。
这是他们捍卫道统、彰显风骨、博取清名的绝佳舞台,甚至可能是毕生仅有的一次机会。
“违背祖制”、“亵渎宗庙”、“动摇国本”、“灾异之兆”……
许多人将皇帝的想法视为斯文扫地、礼崩乐坏的开始。
他们引经据典,从《周礼》谈到《春秋》,从汉武谈到唐宗,论证太庙社稷之不可动摇。
而那些更倾向于务实政务的官员,则大多保持了审慎的沉默。
一时间群议汹汹,仿佛大礼议和争国本时期的盛况再现。
每个人都心知肚明,这是一场皇帝主动引爆的、关于帝国未来权力根本的决战。
而文官集团,退无可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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