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洽是一个冷静的人。
听到拆太庙这三个字,他并没有火烧屁股一样的跳起来,也没有涕泪横流地搞什么死谏,而是首先思索了一圈。
这是皇宫养心殿,没走错;
面前这是大明皇帝,没换人;
我是工部尚书,刚才进门的姿势……也没什么不对。
嗯,很好,我没疯。
王洽确定了自己的精神状态正常,向崇祯拱了拱手:
“陛下恕罪,臣可能没听清,您方才说……要拆什么?”
崇祯平静地重复道:
“太庙,出承天门左拐那个。”
王洽点点头,继续确认道:“您是说供奉陛下您的列祖列宗,大明历代帝王的祖庙;永乐年间按周礼左祖右社的规制而建,象征着大明立国之本,传承之重的地方。”
“你打算把它——拆了?”
崇祯很满意王洽的镇定,认真点头:
“是的,这东西在这里太占地方,朕想搬去别处。”
“而且既然左祖右社,右手边的社稷坛也一起搬走。”
社稷坛!供奉五色土,象征江山社稷的祭祀之地!
王洽面如平湖。
人在极端荒谬的时候是不会炸毛的——比如有人说我要跳下城墙,旁边的人可能会着急阻止;但他如果说我要飞上月亮,那大家只会给他礼貌性的鼓掌。
如今的王洽就有种荒谬而淡定的感觉,他深吸一口气,拱拱手:“陛下,兹事体大……是否在朝堂上议一议?”
开玩笑,我就是个小小的尚书,这种事情有我答应不答应的份么?
您这炸药包还是扔到别人面前去吧。
崇祯从善如流地点点头:“当然,你先去周知一下,问问大家的意见。”
“遵旨,臣告退。”
王洽拱手、躬身、倒退、转身,维持着完美的仪态,步伐稳定地走出养心殿。
迈过门槛,寒风迎面而来,殿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,隔绝了皇帝的视线。
王洽脸色一变,突然撒腿狂奔!
沿途遇见的宦官侍卫无不惊愕侧目,看着这位素以沉稳著称的堂官,以一种仿佛身后有厉鬼追赶的速度冲向内阁的方向。
……
……
大明有两种皇帝,一种是听文官话的,一种是让文官听话的。
区别的关键,在于是否能够赢得话语权争夺战,比如嘉靖道长的大礼议,万历的争国本。
每一次这样的争夺,其核心都不在于具体的议题;比如你该管你爹叫爹还是伯父?太子该立长子还是宠妃之子?这其实都是小问题。
而真正的问题是:再这样一个诺大的帝国里,对礼法,对祖制,对一切是非曲直的最终的解释权和决策权,究竟在谁手中?
那些天真地以为退一步海阔天空,幻想能用一次让步换取对手下次妥协的人,从未真正理解权力博弈的残酷。
在话语权的战场上,首战即决战,一战定基调。
退一步,对方绝不会感恩,只会认为你理亏软弱,下一次会逼你退两步、三步,直到你退无可退,彻底丧失发声的资格。
王洽一路疾行至文渊阁内阁值房,喘平了气,将皇帝那句石破天惊的话带到。
出乎他意料的是,首辅孙承宗并未如想象中那般拍案而起,怒发冲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