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40章
旧堤不能自己说话
「可这一回,至少让河水亲自说话。」
第二日天未大亮,魏宽便发现,河水没有嘴,脾气倒是不小。
昨夜堆好的沙袋还在,堤脚却多了一条细细的浑线。浑水从沙袋旁一处裂缝渗出,带着比河底更细的黄沙,落在草根上,堆成一小片新泥。
伍七拿着那段空竹筒,蹲在两丈外。
「就是这声。昨夜像有人在地底敲鼓,现在倒像烧水。」
「先离开坡脚。」魏宽说。
这一次,没有人笑他胆小。
秦守拙带里中两名熟水路的老人,唐令舟带着田曹录事袁慎与两名具名书吏;顾崇的军卫只在外围守住封路,不让好奇的人踩上松坡。陆桂留在高坡看照老弱,陆小禾则跟着伍七送竹竿、绳索和热水,约定不踏过警戒绳。
唯独谢怀山没来。
他仍在青槐县界的三尺朱线外,托唐令舟带来一句话:「先量水,再量人。」
灵曜浮在众人头顶,白金玉骨上的蓝晶映着回澜河。
「老将军说得好。」卷面亮字,「至少比『先拆了再说』省事。」
魏宽没理它,沿堤设下三根水尺:一根在回澜河主流,一根在堤后排水沟,第三根设于下游缓湾。每处由不同的人报刻度,书吏把时辰、雨晴和水位一并记下。
河面比堤后水沟高了近一尺。
「所以是倒灌?」陆小禾问。
「有这个可能。」魏宽蹲下看渗出的细沙,「但水从哪里过来,还没查清。老堤有鼠洞、树根、旧涵、裂缝,声音不能替哪一样作证。」
灵曜的金字一跳。
「听见没有?本卷今日难得遇到一个不把『可能』写成『奉旨确认』的。」
「卷仙,」魏宽忍了忍,「你若有本事看见土里,就帮忙看,不必一直看我。」
「本卷原本就在看。」
蓝晶微亮,堤腹的砂、泥与石块在卷轴感知中分出层次。灵曜没有把整段堤土掀开,只将一处空隙的位置投成三道浅金线:它从靠河的旧石口斜穿堤身,到了堤后,却分出南北两条支路。
北支被淤泥堵住,南支仍有水在走。
「像涵洞。」唐令舟低声说。
「像。」灵曜提醒,「要写『已证实』,还得找洞口、旧料和人能查的痕迹。本卷的眼睛不是河工司的官印。」
秦守拙忽然指向南侧枯柳。
「我爹说过,这地方以前叫双口闸。春汛时关河口,雨后开村口,把低田的积水排出去。三十年前修新堤,石口填了一半,没人再管。」
「有旧图吗?」魏宽问。
「里祠里的图,有个被墨涂掉的小方框。我以前只当是画错。」
袁慎擡眼:「把图请来。先留下原本与拓记,再核绘图年代。」
众人沿金线所示位置,先在远离渗口的稳土上开了一道窄探沟。挖到三尺时,铲尖敲出清脆的一声。
石头。
不是河卵石,是带榫槽的人工条石。石缝里卡着一截腐朽的木板,板背还钉着一枚扁平铁环。
魏宽蹲在沟边,脸色变了。
「旧式止回水扇。这东西原本靠河水压住,不准江水倒进村里;村内积水高了,才往河里开。」
他用竹尺示意板框的位置,没让人硬撬。
「木板烂了,铁轴也偏了。河水若比村里高,就可能从破口沿旧涵往堤后走,带走细沙。」
伍七一拍大腿:「原来不是谁在底下打鼓,是水在掏堤!」
「还不能说整条堤都被掏空。」魏宽说,「先看破口有多长、哪一支通到哪里。」
灵曜赞道:「好,这句留着。今日若有人要给魏典吏立碑,碑上就刻『还不能说』。」
魏宽终于被气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