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39章
朱线外的军令
「老将军,这回你的军令——究竟还听不听你的?」
灵曜的金字在暮色中亮得刺眼。
谢怀山没有回答。
他认得那面黑边战旗。旗角的缺口,是当年穿过北境风雪时被狼牙箭撕出的;旗后的校尉顾崇,曾在他帐下当过一名连军靴都穿不稳的新兵。
如今顾崇披着朝廷重新配发的铁甲,腰间挂的也不是靖北军旧令牌,而是京仓转运司会同卫戍司签发的河工护卫差牒。
「侯爷。」顾崇在朱线内勒马行礼,「末将奉现行军令办差。明日起守青槐清迁界桩,妨工者押送县衙。今夜只先扎营,不进村拿人。」
「知道。」谢怀山说。
「侯爷若有吩咐——」
「没有军令给你。」
顾崇怔住。
老将军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空腰。三年前交还兵符时,他亲手解下那枚跟了自己二十年的铜虎。
「你今日领谁的饷、执谁的令,就向谁负责。」他说,「老夫若拿一面旧旗叫你违令,与拿乡亲的性命换自己过线,有什么不同?」
灵曜飘到战旗旁,卷面写道:「很好。旧主人没有,新主人本卷也不认。看来这面旗比人容易想通。」
顾崇望著白金卷轴,脸皮抽了抽。
谢怀山却又问:「那你守桩,是防人毁河工,还是防百姓问河工?」
顾崇按住腰间差牒,答不出一句简单的话。
——
翌晨,青槐东滩起了薄雾。
军卫把二十多匹马留在高地,步卒沿红头界桩站成一列。并未拆屋,也没人拿刀割麦。只是原本能走到田边的人,看见甲胄与长枪,自动退到路外。
宋渡拄着拐,守在自己的四亩麦前。
军士中有个眉骨带伤的汉子,隔着两丈望着他。
「宋瘸子。」汉子终于开口。
「罗定川。」宋渡认出了声音,「你还活着。」
「你这话听着不像盼我活。」
「北境那晚你掉进冰沟,我拉了你一把。欠我的半壶酒,现在能还了?」
罗定川的嘴角动了一下,却没笑出来。
「我今天值守,不能饮酒。」
两人之间,正好隔着一根红桩。
年轻书吏抱着新增的界桩走来,照图要将木桩钉在宋渡麦田另一头。宋渡上前一步,将袁慎昨日交给他的丈量副本举起。
「这四亩有现耕记录,地权与补偿还待核。桩可以先标,不能把麦踩平;谁要动土,先告诉我哪道文书准的。」
罗定川伸手拦住他。
「别碰桩。上头说擅拔、擅移、妨工,都得送县衙。」
「我连桩都没碰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那你挡我做什么?」
罗定川紧握枪杆,没有回答。
伍七从后方挤出来:「我赞成有地有钱就搬,可把人堵在田外,地还怎么丈?官府不是要照册补偿吗?」
秦守拙带着里簿,劝乡人先别碰木桩;陆桂则让小禾把看热闹的孩子带离马道。想留下的与想迁走的仍吵个不停,却第一次在同一件事上说得一致:不准拿还没查完的册子,直接当作七百户都已认命。
顾崇走到田头。
「军卫只护界,不裁田产。」他说,「凡阻挡役夫布桩者,退后。」
「役夫要从我麦苗上走,」宋渡问,「我也得退?」
「有别的路,让他走别的路。」
书吏却说:「大人,按原丈绳,走直线最快。」
灵曜落在两人中间,字亮得金灿灿。
「原来踩麦有军法保护,绕三步路倒成了违旨。」
书吏满脸通红。
顾崇命役夫改从田埂走。宋渡不再挡路,却仍紧盯那把将要敲下去的木槌。
就在这时,后头一个年轻军士推开看热闹的人群,肩上的枪尾扫翻了陆小禾抱着的竹篮。她弯身去捡散落的麦饼,军士不及收步,靴底几乎踩上她的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