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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百七十四章 心境

雪是冷的,落在皮肤上会融化,化作一丝湿意渗进骨头里。但这里的雪不厚。

云涧早已记不清自己在这片山巅站了多久——也许三年,也许十年,也许已经过去了一百年。他甚至不确定自己是否还在“站着”,因为脚下不是坚实的地面,而是一片浮动的、半透明的白光,像冰层,又像凝固的雾。

他睁开眼。

每一次“醒来”,也都是这样。

先是视网膜上茫茫的白,然后那白慢慢退潮,露出雪凌之溪的真实面目:一片旷野,平坦得令人恐惧,四面八方都是无边无际的雪原,天空是铅灰色的,光线均匀地洒下来,没有方向,没有阴影,没有太阳,也没有月亮。时间在这里失去了刻度,像一条被冻住的河,表面光滑,底下却暗流汹涌。

云涧低头看自己的手。

手指修长,骨节分明,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,隐约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。

他又看了看自己的衣着——一身素白的袍子,宽袖,腰间系着一条银灰色的带子。他从来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穿上这身衣服的,就像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来到这里的。每一次醒来,他总是已经站在这个位置,穿着这身衣服,面对这片雪原,然后开始遗忘。

这一次,他感觉有些不同。

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,沉甸甸的,像一块冻僵的石头。他试着呼吸,空气冷得像刀片,刮过喉咙,带来一种尖锐的、清醒的疼痛。好。疼痛好。疼痛证明他还在。

他开始走。

雪原上没有路,没有标记,甚至没有起伏。

他走得很慢,每迈出一步,脚下的白光就微微荡漾,像踩在水面上。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,但他必须走。如果不走,他会被这片白色吞噬,被虚无淹死——他试过。

上一次醒来,他站在原地不动,只是想看看会发生什么。结果那白光从四面八方涌来,像潮水一样漫过他的脚踝、膝盖、腰际,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下半身变得透明,消失,而感觉不到任何疼痛,只有一种令人窒息的、甜美的虚无在召唤他闭上眼睛。他逃了,拼尽全力跑起来,白光才退去。

所以他走。一直走。

他不知道走了多久。

也许是几个时辰,也许是几天。雪原上没有任何参照物,他的双腿开始发酸,呼吸变得沉重。就在这时,他看见前方出现了一个黑点。

很小,像针尖一样,但确实存在。

在这片白色世界里,黑色是那么刺眼,几乎带着敌意。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——那是恐惧,混杂着一种说不清的期待。他加快脚步,黑点逐渐变大,轮廓清晰起来——是一个人。

一个老妇人。

她站在雪原中央,像一棵被遗忘在荒野里的枯树。背微微佝偻,短发已经全白,像霜一样覆在头顶。她面对着他,一动不动,那双深陷在眼眶里的大眼睛却亮得惊人,仿佛两颗被雪水冲刷过的黑曜石。她的嘴唇干瘪,牙齿几乎掉光了,嘴角向下撇着,皱纹从鼻翼两侧蔓延到下巴,像干涸河床上的裂纹。双手垂在身前,皮肤松弛,指节粗大,手背上爬满一条条蚯蚓似的青筋。

云涧停下脚步,距离她三步之遥。他喘着气,白雾从口鼻中喷出,在空气中停留一瞬就消散了。

“云涧,”

“你若是再不醒,雪凌之溪弄不好就将你完全重塑了。”

云涧盯着她。他的大脑一片空白,像被雪擦过的石板,干净,冰冷,什么都没有。

可就在她的声音落下的那一瞬间,某种东西从记忆的深潭底部翻涌上来——模糊的,黏稠的,带着刺鼻的锈味。他张开嘴,发现自己不知道说什么。喉咙被冻住了,或者被某种更沉重的东西堵住了。他抬起手,手指微微颤抖,指尖碰到自己的脸颊——是热的。他还活着。

“又是这样。”

“我已经分不清,我自己究竟是谁了。我死了多少次,晕了多少次,在这种环境下醒过来多少次。”

他说到这里,忽然觉得眼眶发酸。他用力眨了一下眼,没有泪水。

在这片雪原上,泪水似乎被冻住了,凝固在腺体深处,流不出来。他的嘴唇开始发抖,牙关打颤,发出细微的咯咯声。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些,但这些话像冰层下的水流一样,自己找到了裂缝,涌了出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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