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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九十章 人模狗样

风从远处的云海深处卷来,带着松针与寒露的清冽气息,拂过月鬓边一缕散落的发丝,又悄然滑向她身后那片静谧得近乎凝固的宫殿群。

月光是今夜唯一慷慨的施主,自九天之上倾泻而下,为万物镀上一层流动的水银,也将她此刻的身影勾勒得格外清晰——一袭素白广袖流仙裙,裙摆逶迤于青石之上,宛如一朵在夜色中悄然绽放的白昙。

她的目光,却全然不在这良辰美景之上。

视线所及之处,云涧静静地躺在那里,被她以一种极尽温柔、却又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姿态,枕在了自己纤细修长的腿上。

这个姿势于她而并不轻松,尤其对于一向清雅自持、连行止都带着三分疏离的月来说,更是破天荒的第一次。

她的双腿微微曲起,腰肢不自觉地挺直了些许,以维持住这份安稳的承托,素色的裙裾因这细微的调整而起了几道浅浅的褶皱,又被她下意识地伸手抚平,指尖掠过丝滑的面料时,泄露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。

她的一脸心动,并非语所能描摹,而是镌刻在眉梢眼底,流淌在呼吸之间。

那双总是清澈如秋水、淡然若远山的眸子,此刻正一瞬不瞬地凝视着怀中的人,眸光里翻涌着复杂的情愫,像是揉碎了的星河,璀璨得惊人,又像是被暖风吹皱的湖面,漾开圈圈涟漪。

心动是真,惊异亦是真。

一路走来,她见过云涧无数种模样:或于书案前凝神挥毫,墨香萦绕间是他专注的侧影;或立于山巅迎风而立,衣袂翻飞处是他遗世独立的孤高;亦或是在论道辩经时唇枪舌剑,眼神锐利如鹰隼。却从未见过他如今这般——脆弱得仿佛一触即碎,冰冷得让人心头发悸,今天,反而才是真正的认识他。

他的身上很冷。

那是一种绝非寻常的寒意,不似夜风的清冷,更像是深冬寒潭底部万年不化的坚冰,正源源不断地透过单薄的衣衫,一丝丝、一缕缕地渗透出来,侵染着她腿上的肌肤。

月甚至能感觉到自己温热的体温,正被他那股寒气无声无息地汲取、消融。

她下意识地收紧了环抱在他肩头的手臂,试图用自己的暖意去包裹他,指尖触及他肩头布料下的肩胛,是一片僵硬的冰凉,没有丝毫活人的温热与弹性。

再加上那张清冷的脸,愈发显得他整个人有些阴森森的。

平日里,云涧的清冷是带着距离感的矜贵,如同雪山之巅的孤松,虽不近人情,却自有其风骨与光彩。

可此刻,这张脸褪去了所有鲜活的气韵,苍白得像一张上好的宣纸,月光落在上面,非但未能增添半分柔润,反而衬得那肤色近乎透明,隐隐透出底下青色的脉络。

他的眉峰依旧如墨画,只是紧紧蹙着,在眉心刻下一道深深的折痕,仿佛正承受着无形的痛楚。长而密的睫毛安静地垂着,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,遮住了那双曾总是盛着疏离与睿智的眼眸,也遮住了他所有的情绪。

唇色是淡淡的紫绀,失去了血色,紧抿成一条倔强而又脆弱的直线。整个人就像一尊被遗弃在寒夜里的玉雕,精美绝伦,却毫无生气,周身弥漫着一股令人心悸的死寂。

月的心,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了一下,随即又被投入了一颗滚烫的石子,漾开无尽的疼惜与慌乱。

她从未想过,那个在她心中如同高山巍峨、明月皎洁般的云涧,竟会如此脆弱地躺在自己怀里。这份认知带来的冲击,远比他身上的寒气更让她感到彻骨的寒冷。

她定了定神,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,伸出手,小心翼翼地探向他光洁的额头。

她的手指修长白皙,指腹带着常年抚琴留下的薄茧,此刻却轻柔得仿佛羽毛拂过。指尖尚未完全触及,便能感觉到一股浓郁的冷冽扑面而来,像是要将她的指尖都冻结。

当她的掌心终于稳稳地贴在他的额头上时,那股冷意更是清晰地传来,冻得她指尖微微一颤,几乎要缩回手去。

奇怪的是,并没有很热,反而也是一种冷冽。他的体温低得不似常人,甚至比她想象中还要低上许多。

这股冷冽并非病态的发热后的畏寒,而是一种源自骨髓深处的寒。

月秀气的眉头微微蹙起,眼中闪过困惑与更深的不安。她记得上次见他,还是三日前在听雪轩品茗论诗,彼时他虽依旧清冷,却神采奕奕,谈笑间引经据典,风采卓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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